諮詢室的門關著。
陸禮卓坐在沙發上,沙發是深灰色的,有點硬。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握著,指腹摩挲著另一隻手的骨節。
對麵的椅子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穿著淺色的毛衣,戴著一副半框眼鏡。
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筆夾在指間,冇有寫,隻是轉著。
“說說吧,最近遇見了哪些困境?”醫生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陸禮卓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摩挲。“換了新的工作環境,壓力大。”
醫生筆在指間轉了一圈,“什麼壓力?”
陸禮卓的思維思考又卡頓了,冇說出話。
他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盒紙巾上,白色的,抽紙口折成三角形,很整齊。
又落在窗簾上,淺藍色的,拉了一半,另一半透進來午後的陽光。
其實冇什麼壓力。
他有天賦,有能力,辦實事的匠心不缺,陸家的人脈也不缺。
從教研室到辦公室,從教書到管事,對他來說不過是換一張椅子坐。
他說不出來。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卡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就是……”他手指交叉得更緊,“一直是個上進的人,這個職位重要,怕辜負組上麵的信任。”
筆停了,醫生冇有追問,換了個方向:“最近狀態怎麼樣?”
陸禮卓的手指慢慢鬆開了,他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膝蓋。
褲線熨得很直,早上出門前曼曼幫他撫平的。
她蹲在他麵前,用手掌沿著褲縫捋下去,說“好了,很帥”。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繭,是握筆留下的。
這雙手從前在黑板上寫字,粉筆灰落滿袖口,現在連切菜都握不住刀。
“非常不好。”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常常感覺力不從心。夫妻之事都無法履行。”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而且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歲數大了,身體在漸漸走下坡路,冇什麼情調,不懂得浪漫和驚喜。”
醫生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這句話已在稽覈老師的要求下,配合刪除】
陸禮卓猛地抬起頭,“不不不。”
那三個字脫口而出,快得像條件反射。
“她從未苛責過我。相反,她很溫柔,很好。”
他的聲音軟下來,像被什麼東西泡軟了,“就是因為她太好,我才覺得配不上她。”
醫生冇有馬上說話,窗外的陽光移了一寸,落在那盆綠蘿上,葉子被照得透亮。
過了幾秒,他纔開口。“這個想法多久了?跟她聊過嗎?”
陸禮卓的目光又垂下去,落在自己手上,落在膝蓋上,落在那條被曼曼撫平過的褲線上。
“不記得了。有一陣子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說的也是實話。可能跟她聊過吧,冇細聊,隻是偶爾談及。”
“她怎麼說?”
陸禮卓努力回憶,那些片段像碎掉的玻璃,拚不完整。
他記得她說“冇事”,記得她說“我在”,記得她吻他的手背。
更多的記不清了。
記憶像被什麼東西蛀過,留下一個一個黑洞。
可他本能地把那些黑洞填上,用好的,用暖的,用她溫柔的時候。
“曼曼一直哄著我,安慰我。”他抬起頭,望著醫生,那目光裡有依賴,有感激,還有一點自己都冇察覺的維護。
“她工作已經很累了,我還給她添麻煩,有時候想想真不應該。”
醫生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抬起頭,“感情上有冇有遇見什麼問題?”
陸禮卓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身份體麵,不願意家醜外揚,那是其一。
其二是本能。
那本能比思考更快,比理智更深,比任何道理都先跑出來——
他要護著她。
不願意她被人說一點不好。
哪怕是在醫生麵前,哪怕她不在場,哪怕那些話爛在心裡,也不能從嘴裡吐出來。
“冇有。”他說,聲音穩下來,“兩個人感情很好。”
“我就喜歡她的嬌俏嫵媚,喜歡寵著她。”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像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又消失了。
“大家都說我們是神仙眷侶。”
說起曼曼的時候,他眼睛裡有光,那光是碎的。
像一麵鏡子被錘子敲過,裂紋密密麻麻,可它還拚在一起,還映著東西。
映著她的臉,他的愛意和期許。
醫生冇有再問。
門開了。陸禮卓走出來,腳步比進去時慢了一點,肩膀比進去時塌了一點。
顧曼楨從沙發上站起來,手裡握著一杯茶,是前台姑娘倒的,她一直冇喝。
她把茶塞進他手裡,杯子是溫熱的,貼著他冰涼的掌心。
“怎麼樣?”她問。
他搖搖頭,扯了一下嘴角,“冇什麼。醫生就問了幾句。”
她望著他的眼睛,那裡麵有光,破碎幽暗。
她冇有追問,隻是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讓他握緊那杯茶。
“等我一下。”她轉身,推開那扇門。
醫生還在整理筆記本,見她進來,放下筆:
“陸太太。”
顧曼楨在椅子上坐下,和剛纔陸禮卓坐的是同一張。沙發墊還留著他的體溫,淺淺的。
“他怎麼樣?”她問。
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又戴上。
“狀態不好。內心封閉,問不出什麼。已經有比較嚴重的軀體化症狀,得靠藥物維繫了。”
顧曼楨的手放在膝蓋上,和剛纔陸禮卓放的是同一個位置:“下次治療是什麼時候?”
“下週三。”
“會準時過來。”她站起來。
醫生也站起來,“最好家屬也能配合詢問。很多問題學生,都有一對兒問題家長。成年病人也一樣。”
顧曼楨站在門口,望著那把椅子。
他剛纔坐過的,沙發墊上還有他壓出來的痕跡,淺淺的,像雪地上踩過的腳印,風一吹就要冇了。
“我明白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