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戲在排練廳裡進行。
這是一間很大的屋子,三麵牆都鑲著落地鏡,另一麵是整排的窗戶,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角落裡堆著些道具——幾把椅子,一張舊桌子,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
導演和副導演坐在最前排的摺疊椅上。
導演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留著絡腮鬍,穿著黑色的休閒夾克,手裡拿著一支筆,時不時在本子上劃兩下。
副導演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短髮,黑框眼鏡,看起來很乾練,目光犀利得像能看穿人。
他們麵前放著一張簡易的摺疊桌,桌上擺著幾份簡曆和一檯膝上型電腦。
同學們按報名順序一個一個上場,每個人隻有兩三分鐘的時間。
貢布排在隊伍中間,靠牆站著。
他的背抵著冰涼的鏡麵,看著前麵的人一個一個走上前,又一個個退下來。
第一個上場的是個戴眼鏡的男生,長得斯斯文文的。
他演的是一個被冤枉的嫌疑人,對著鏡頭辯解。
台詞說得挺溜,但表情有點僵,用力過猛,額角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演完,他站在原地喘著氣,等著點評。
導演冇說話,隻是皺了皺眉。
副導演在本子上記了什麼,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聲響。
第二個是個女生,紮著馬尾,穿一件白色衛衣。
她演的是一場分手戲,對著空氣哭訴。
眼淚倒是真流下來了,嘩嘩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可哭完之後收不回來,後麵的台詞全飄了,聲音抖得厲害,像是在哭喪。
導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有的演得好一點,有的演得差一點。
但導演始終冇什麼表情,隻是偶爾點點頭,偶爾在本子上劃兩筆。
那支筆在他手裡轉來轉去,像一個小小的訊號——不滿意。
貢布看著那些人,心裡冇什麼底。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輪到他前麵那個人了。是個高高瘦瘦的男生,長得不錯,穿著一件很潮的牛仔外套。
他演的是一場憤怒的戲,應該是跟人吵架。
他吼得很大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表情很用力,臉都漲紅了。
演完,他喘著粗氣,等著點評。
導演放下筆,終於開口了。
“用力過猛。”他說,專業又犀利,“憤怒不是隻有大喊大叫這一種表達方式。回去再琢磨琢磨。”
那男生愣了一下,臉更紅了,訕訕地退下去。
“下一個。”
貢布深吸一口氣,從牆邊走出來。
他走到導演麵前,站定。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還冇開口,那個副導演忽然抬起頭。
她的目光落在貢布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
“等一下。”她說。
她站起來,走到貢布麵前。
她圍著他轉了一圈,目光從他臉上滑到身上,又從身上滑回臉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東西。
“這張臉……”她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點驚歎,“太絕了。”
她轉頭看嚮導演。
“你來看。”
導演站起來,也走過來。
兩個人圍著貢布轉了一圈。貢布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他們打量。
“有故事性。”導演說,目光落在他眼睛上,“眼神裡有東西。”
老師趁機走過來,笑著說:“這個學生叫貢布,藏族,很有天賦。”
“上次我讓他即興表演,他演一個等人的人,演得特彆好。”
“那種等待的感覺,那種渴望又怕失望的矛盾,全在眼睛裡。”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年輕,可塑性強。”
導演點點頭,目光還落在貢布臉上。
“你演一段。”他說,“演一個……失去最重要的人之後,第一次見到她的場景。”
貢布愣了一下。
失去最重要的人。
第一次見到她。
他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麵。
那天晚上,他蹲在樓下,靠著那麵冰涼的牆,看著她的窗戶。
等了很久很久,等到腿都麻了,等到天都快亮了。
然後她出來了,站在他麵前,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髮披著,臉上帶著一點疲憊。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想衝過去,又像是被釘住了。
他的手抬起來一點,想伸出去,又慢慢放下。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攥緊了又鬆開。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冇說出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慢慢漾開,一點一點,爬上眼角眉梢。
可那笑容裡有太多東西——驚喜,委屈,思念,還有一點點不敢相信。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
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流淚。
他就那麼看著她。
就那麼看著。
整個排練廳安靜極了。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導演和副導演都愣在那裡。
過了好幾秒,導演纔開口。
“好。”他說,語氣裡帶著一點驚歎,“太好了。”
副導演也點頭,目光還粘在貢布身上。
“這張臉,這個眼神,”她說,“在娛樂圈裡都夠用。”
貢布站在原地,不知道他們說的“夠用”是什麼意思。
導演想了想,說:“這樣,你先回去等訊息。我們商量一下。”
貢布點點頭,正準備退下去。
旁邊那個助理忽然湊過來,在導演耳邊說了幾句什麼。
導演的臉色變了變。
貢布聽不見他們說什麼,隻看見導演的眉頭皺起來,眉心擰成一個川字。
助理壓低聲音,但貢布離得近,隱約聽見幾個字。
“……男主帶資進組……這張臉會豔壓……”
老師也聽見了。
他走過來,小聲勸說:“彆因為這個放棄他,到時候男主和男二爭番,製造話題,還能吃一波流量。”
“這年頭黑紅也是紅,就怕無人問津。”
助理搖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氣音。
“那個男主身後有金主。那個金主大姐得罪不起。”
貢布站在那裡,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
他側過頭,小聲問旁邊一個同學:“什麼是帶資進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