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顧曼楨處理完補習班的事,開車去接貢布。
陽光很好,照得街道亮堂堂的。她把車停在那個老破舊小區門口,按了兩下喇叭。
貢布從樓道裡走出來。
他換了件乾淨的白T恤,頭髮還是那麼短,臉上的胡茬刮乾淨了,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些。
他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姐姐。”他叫了一聲。
顧曼楨應了一聲,發動車子。
“去大學。”她說,“給你報個成人班。”
貢布懵了一下。
“什麼班?”
“工商管理。”顧曼楨目視前方,語氣平靜:
“你民宿開得不錯,但係統地學一學沒壞處。管理、財務、營銷,這些都有用。”
貢布似乎還在消化這個資訊。
顧曼楨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本身從事教育,從小老師就告訴她“高考是最公平的”、“讀書改變命運”。
這些年她見過太多孩子通過讀書走出小地方,改變自己的人生。
所以她總覺得知識很重要,技多不壓身。
哪怕現在研究生和大學生越來越多,教育的含金量已經不像十幾二十年前那麼被推崇,她還是信這個。
貢布沒質疑,乖巧順從的幾乎不像他。
“好。”他說,“姐姐安排什麼,我就做什麼。”
顧曼楨餘光打量了他一眼。
他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臉上沒什麼表情。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張稜角分明的側臉,高挺的鼻樑,微微抿著的嘴唇。
她收回視線,專註繼續開車。
大學在城東,開了四十多分鐘纔到。
正是上課時間,校園裏很安靜,偶爾有幾個學生騎著自行車經過。
梧桐樹長得很高,葉子黃了一半,落了一地。
顧曼楨帶貢布去繼續教育學院,填表,交錢,辦手續。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看了貢布一眼,又看了顧曼楨一眼,笑著問:“給弟弟報名?”
顧曼楨沒解釋。
“對。”她說。
貢布站在旁邊,不喜歡這個稱呼,不過也沒糾正。
手續辦完,顧曼楨拿著那張課表,翻來覆去檢查了幾遍。
“每週二四晚上上課,週末有選修課。”她說,“時間還好,不太影響你白天做事。”
貢布接過課表,摺好放進口袋裏。
“好。”
從學校出來,顧曼楨開車帶他去超市,買了些水果和零食。
貢布推著購物車跟在她後麵,看著她挑挑揀揀,時不時問她這個要不要、那個好不好。
“姐姐,”他忽然開口,“你不用買這麼多。”
顧曼楨頭也不回。
“你那邊什麼都沒有,總得備點。”
貢布嘴角溢位欣喜。
買完東西,顧曼楨把車開回那個老破舊小區。
樓道很窄,樓梯很陡,她往上爬,坐慣了電梯,爬到四樓的時候已經有點喘了。
貢布提著那袋水果開了門,側身讓她進去。
房間很小,一眼就能看完。一張單人床,一個舊衣櫃,一張摺疊桌,一把塑料椅子。
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玻璃上有灰,陽光透進來也變得暗了些。
牆上的桌布發黃了,角落裏有一大片黴斑,散發著一股潮乎乎的味道。
顧曼楨站在屋子中央,注視著這一切。
她想起古寨的那個院子,那麼大,那麼敞亮,推開窗就能看見雪山。
想起他的民宿,雕花的木窗,鋪著厚毯子的卡墊,院子裏曬著的藏香和牛肉乾。
現在他住在這裏,一個鴿子籠一樣的地方。
她把水果放在摺疊桌上,沉默了幾秒。
“值得嗎?”她問。
貢布站在她身後,幾步之遙。
“放棄雪域,躲在這種地方。”顧曼楨說,語氣溫柔,“沒有朋友,處處受限,也不自由。做著陌生的事,過不喜歡的生活。”
她轉過身,尋找他的視線。
“值得嗎?”
貢布看了她很久,然後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麵前。
“怎麼會陌生呢?”他說,聲音低低的,“這裏有姐姐,就是我的家。”
“至於喜不喜歡……隻要能跟姐姐待在一起,做什麼事都行。”
顧曼楨心底起了一層漣漪,她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他眼底那些她看不懂又好像能懂的東西。
轉身,去拿桌上的水果。
“我給你洗點葡萄。”
貢布突然從背後抱住她。
“姐姐,”他的聲音有些委屈,“那個補習班,為什麼用他的名字?”
顧曼楨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我聽說這件事的時候,”貢布說,聲音越來越低,“難受了好久好久。”
顧曼楨想解釋,想告訴他陸禮卓幫過她多少忙,想告訴他那個名字是因為感激,想告訴他事情沒那麼簡單——
但……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兩個人還沒平復的呼吸聲。
顧曼楨看著天花板,那裏有一片發黴的牆皮。
“你的長頭呢?”她忽然問,“怎麼剪了?”
貢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在城裏生活不方便。”他說,語氣輕描淡寫,“長頭髮走到哪兒都有人看,麻煩。”
顧曼楨側過頭,撫摸他硬硬的短髮。
他靠在床頭,一隻手抱著她,另一隻手還握著手機。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的線條比在古寨的時候更硬朗了。
眼睛下麵還是青黑一片,怎麼睡都補不回來。
她想起他長頭髮的樣子。深黑色的,長長的,在高原的風裏飄著。
他騎馬走在她前麵,回頭對她笑,那些頭髮被陽光鍍上一層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