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拿著手機的手停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顧曼楨。
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到臉頰上,她沒去撥開,隻是平靜地回望著他。
那雙杏眼裏沒有恐慌,沒有哀求,隻有一種沉靜的、不容侵犯的冷意。
“貢布,”她開口,聲音像雪山融水般清冽,“如果你現在開啟我的手機,我會很生氣。”
貢布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很生氣很生氣,”顧曼楨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我會再也不想理你。不會再跟你說話,不會和你一起吃飯,也不會讓你牽我的手。”
她向前走了一步,反而離他更近了。
她的身高隻到他的下巴,但此刻的氣勢卻壓過了這個高大的少年。
“你希望這樣嗎?”她抬眼看他,“希望我以後看你的眼神裡隻剩下厭惡?”
貢布的喉嚨動了動,他握著手機的手慢慢垂了下來,那動作裡有種肉眼可見的掙紮。
他想看,瘋狂地想看,姐姐越是藏著掖著,那黑色的方塊就越像潘多拉的魔盒,引誘他去開啟。
但“厭惡”這個詞刺中了他。
他想起昨天早晨,姐姐醒來時看他的眼神,雖然慌亂,雖然難為情,但深處還有溫柔。
如果那樣的眼神變成了厭惡……
貢布的手徹底垂了下來,他把手機遞還給顧曼楨,動作帶著不甘,但終究是還了。
“姐姐別生氣。”他小聲說,又變回了那個純真的少年,“我不看了。”
顧曼楨接過手機,手指觸到冰冷的金屬外殼時,才察覺到自己掌心裏全是冷汗。
但她臉上依然平靜,甚至還對貢布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這才對。”
她把手機放回包裡,拉上拉鏈,動作從容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貢布蹲下身,撿起地上的駱駝頭骨和狼牙:“我們回去吧,姐姐。我餓了。”
“好。”顧曼楨說。
回程的路上很安靜,貢布走在前麵,背影看上去有些悶悶不樂。
顧曼楨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腦子裏飛速運轉。
手機暫時保住了,但這不代表安全。
貢布剛才那個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放棄,隻是暫時收斂。
像捕食前的野獸,會安靜地潛伏,等待更好的時機。
她必須加快逃跑計劃。
回到客棧時已是午後,陽光斜斜地照進大堂,經幡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長。
貢布把狼牙和頭骨放在桌上,轉身進了廚房:“我給姐姐做飯。”
顧曼楨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少年繫上圍裙,動作熟練地切菜生火,側臉在灶火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
這樣的畫麵太有欺騙性了。
她起身回到二樓房間,開始整理今天帶回來的東西。
狼牙放在梳妝枱上,駱駝頭骨暫時擱在牆角。
她開啟行李箱,把幾件換洗衣物疊好放進去。
這是為逃跑做的準備,不能帶太多,一個雙肩包就夠了。
整理完,她習慣性地去摸隨身的小包,想確認一下證件和銀行卡。
手伸進去,摸了個空。
顧曼楨的動作僵住了,她把包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口紅、粉餅、紙巾、鑰匙串,唯獨沒有那個棕色的皮質錢夾。
心跳開始加速,她跪在地上,檢查床底、抽屜、衣櫃,每一個可能掉落的地方都找遍了。沒有。
錢夾裡有她的身份證、三張銀行卡、駕照,還有兩千多現金。沒有這些,她寸步難行。
“姐姐,吃飯了。”貢布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顧曼楨深吸一口氣,把東西重新收好,走下樓梯。
午飯是簡單的藏麵和酥油茶。貢布坐在她對麵,吃得很快,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眼神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貢布,”顧曼楨放下筷子,“你看見我的錢夾了嗎?棕色的,這麼大。”
她比劃了一下。
貢布眨了眨眼:“錢夾?沒有啊。姐姐丟了嗎?”
他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是演戲,那演技堪稱完美。
“剛才還在的,”顧曼楨盯著他的眼睛,“我回來之後還檢查過。”
“那會不會是掉在路上了?”貢布露出擔憂的神色,“要不要我回去找找?”
“不用了。”顧曼楨說,重新拿起筷子,“可能是我記錯了。”
她低頭吃麪,味同嚼蠟。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是他拿的。一定是他。
為什麼?是為了防止她逃跑?還是單純的佔有欲,想掌控她的一切?
“姐姐,”貢布突然開口,“你是不是還在想走的事?”
顧曼楨抬起頭。
少年的臉上沒有笑容,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姐姐,你能不能不要走?就在這裏陪著我,不好嗎?”
“貢布,我說過,我有我的生活……”
“可是我想要姐姐。”貢布打斷她,聲音很輕,卻讓人背脊發涼,“想要到……如果姐姐一定要走,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姐姐難道非要看見鬧出人命來,才肯罷休嗎?”
這句話像冰錐刺進心臟,顧曼楨握著筷子的手指節泛白。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他純凈的眼睛和說出可怕話語的嘴唇,愈發清晰地意識到:
這不是一場可以輕易脫身的邂逅,而是一個可能危及生命的泥潭。
晚飯後,顧曼楨回到房間,關上門。
她背靠著門板,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思考。
報警?寨子裏沒有派出所,最近的公安局在縣城。而且她怎麼解釋?
說民宿老闆偷了她的錢包,還威脅她?證據呢?
誰會相信一個外來遊客的話,而不相信本地人?
向陸禮卓求助?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掐滅了。
他是個體麵的大學教授,他的世界乾淨、有序、容不下半點汙漬。
顧曼楨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夜色已經降臨,寨子裏星星點點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墜落的星辰。
遠處傳來狗吠聲,還有隱約的歌聲,不知道是哪家還在歡慶。
她該怎麼做?
硬闖肯定不行。貢布年輕力壯,又熟悉地形,她毫無勝算。
智取?可她現在身無分文,證件全失,連寨子都出不去。
唯一的辦法……是先穩住他。
假裝順從,讓他放鬆警惕,然後找機會拿回錢夾,或者至少拿到身份證和一張銀行卡。
隻要能到縣城,她就能聯絡朋友,就能離開。
顧曼楨轉身,走到梳妝枱前。
鏡子裏的女人臉色蒼白,眼神裡有掩飾不住的疲憊。
她抬手理了理頭髮,對自己露出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溫柔的微笑。
對,先穩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