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是在一陣花香中醒來的,那香味清冽,帶著露水的濕潤和山野的氣息,從鼻端一直滲進夢裏。
她皺了皺眉,睜開眼睛——
一大捧野花出現在眼前。
紫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花瓣上還掛著細小的水珠。
捧著花的那雙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傷痕,是那天打人留下的。
顧曼楨的目光從花束移向花束後麵那張臉。
貢布蹲在床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笑得像隻討到糖吃的小狗。
“姐姐醒了?”他往前湊了湊,“送你的。”
顧曼楨看著他,又看看那捧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想起很多年前,陸禮卓第一次送她花的時候。
那是一個很正式的場合,他穿著白襯衫,打著領帶,捧著一束包裝精美的玫瑰,說“曼楨,送給你的”。
花很好看,人也很得體,但整個過程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規規矩矩,挑不出錯,卻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呢?
顧曼楨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他頭髮上沾著的草屑,褲腿上被露水打濕的痕跡,還有因為早起採花而微微泛紅的鼻尖。
少了這種……不管不顧的傻氣。
“謝謝。”她說,坐起身,接過那捧花。
貢布的眼睛更亮了。
他起身跑到窗邊,從角落裏翻出一個陶罐,裝了水,把那捧花一支一支插進去。
動作很認真,像在完成什麼重要的工作。
插完,他把陶罐放在床頭,退後兩步端詳了一下,又湊過去調整了幾支的位置。
“好了。”他滿意地點點頭,轉回來看她,“這樣姐姐每天醒來都能看見花了。”
顧曼楨靠在床頭,看著那個歪歪扭扭插著野花的陶罐,心裏某個角落輕輕動了一下。
“在寨子裏待久了,想出去走走。”
貢布走過來,在床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好。”他說。
吃過早飯,顧曼楨換好衣服下樓,看見院子裏多了一匹馬。
那馬通體雪白,隻有額心有一小塊黑色的花紋,像一滴不小心灑落的墨。
馬鞍是新換的,皮革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貢布站在馬旁邊,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朝她招了招。
“姐姐來,我教你騎馬。”
顧曼楨走過去,接過他遞來的韁繩。
“喜歡嗎?”貢布問。
顧曼楨看著那匹馬,馬也看著她,溫順地打了個響鼻。
“喜歡。”她說。
“我給它起了個名字。”貢布湊過來,下巴擱在她肩上,和她一起看著那匹馬,“叫布布。”
顧曼楨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布布?”
“嗯。”貢佈點點頭,一臉認真。
顧曼楨忍不住笑了。
“你怎麼給馬起個人名?”
貢布歪了歪頭,像是不太明白這個問題有什麼好笑的。
“因為我想揹著姐姐啊。”他說,眼睛彎彎的,“我喜歡讓姐姐騎著我,一直給姐姐當牛做馬。”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好像這世界上最正常不過的事。
顧曼楨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笑容慢慢斂住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翻身上了馬。
貢布在後麵笑了一聲,也上了另一匹馬,一夾馬腹,走到她前麵帶路。
兩匹馬沿著山路慢慢走。
晨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草地上投下一塊塊移動的光斑。
遠處雪山的輪廓清晰得像用刀刻出來的,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
顧曼楨騎在馬上,看著前麵那個深藍色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和陸禮卓的第一次旅行,想起他提前做好的攻略,想起他認真規劃每一頓飯、每一個景點、每一段路程的樣子。
那是一種讓人安心的、被妥善安排的感覺。
而現在,她騎著貢布給她準備的馬,跟著貢布走過他從小長大的山路,不知道要去哪裏,不知道要做什麼,隻是跟著他走。
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她分不清哪個更好。
隻是此刻,風吹在臉上,陽光暖洋洋的,前麵的背影那麼篤定地帶著路——
她不討厭這種感覺。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另一個古寨出現在山坳裡,規模比貢布那個小一些,但熱鬧得多。
寨門口的空地上,各色攤位一個挨一個,賣什麼的都有。
藏民們穿著鮮艷的服飾,在攤位間穿梭,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
“集市。”貢布回頭看她,笑得眉眼彎彎,“帶姐姐來逛逛。”
他把馬拴在寨門口,牽著顧曼楨的手走進人群。
集市很熱鬧。
賣酥油的,賣藏刀的,賣氂牛毛織品的,還有賣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藥材和香料。
貢布帶著她從一個攤位逛到另一個攤位,時不時停下來,買點什麼塞進她手裏——
一塊剛烤好的糌粑餅,一小袋風乾氂牛肉,一串紅艷艷的野果子。
走到一個攤位前,賣東西的藏民笑著和貢布打招呼,用藏語說了句什麼。
貢布用藏語回了一句,然後轉過來對顧曼楨說:
“他問我,來買東西呀?”
顧曼楨沒說話,隻是看著那個藏民。
那人也看著她,目光裏帶著善意的好奇。
“嗯。”貢布對那人說,用的是漢語,像是在介紹,“給我女人買點好吃的。”
那人笑了,豎起大拇指,說了句顧曼楨聽不懂的藏語,但大概是誇讚之類的話。
顧曼楨移開目光,看向旁邊一個攤位。
那個攤位前圍了好幾個小孩,擠擠挨挨的,都在看攤主手裏捏著什麼。
她走近幾步,看清了——是做糖人的。
一個藏族老頭坐在小馬紮上,麵前架著一口小鍋,鍋裡熬著金黃色的糖稀。
他用一根細竹籤挑起一團糖稀,手指飛快地捏、拉、轉,不出幾分鐘,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就做好了。
旁邊的小孩歡呼著,爭先恐後地遞錢。
顧曼楨站在那裏,看得出了神。
她小時候也喜歡糖人。
那時候學校門口總有個做糖人的老爺爺,五毛錢一個,她總忍不住用零花錢能買一個。
後來長大了,糖人攤越來越少,偶爾在旅遊景點看見,也覺得沒什麼意思了。
可現在看著那個老頭手指翻飛,那些糖稀在他手裏變成各種形狀,她忽然又想買了。
“想要?”
貢布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顧曼楨轉頭,看見他正盯著那個糖人攤,眼睛裏有一種認真的光。
“隻是看看。”她說。
貢布沒理她,直接走上前,對那老頭說了一番話。
顧曼楨聽不懂他說什麼,隻看見老頭點點頭,從鍋裡挑起一大團糖稀,開始捏。
顧曼楨站在旁邊,看著那團糖稀在老頭手裏慢慢成形——
一個人形,穿著藏袍,長發披散,眉眼漸漸清晰。
是貢布。
老頭又挑起一團糖稀,開始捏另一個。
這一次是女人的形狀,穿著長裙,頭髮盤起,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是顧曼楨。
兩個糖人捏好了,插在竹籤上,栩栩如生。
貢布付了錢,接過那兩個糖人,轉身走回她麵前。
他舉起那兩個糖人,並在一起。
貢布和顧曼楨,肩並著肩,頭挨著頭,像一對永不分離的戀人。
貢布看著那兩個糖人,眼裏有一種滿足的光。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笑著說:
“姐姐,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陽光下,糖人的輪廓泛著溫潤的金色光澤。
顧曼楨看著那兩個並排站著的糖人,貢布那張認真的臉,還有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遠處若隱若現的雪山——
她伸出手,接過那個屬於自己的糖人。
糖人的身體還是溫熱的,帶著糖稀特有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