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禮卓蒸好的螃蟹端上桌時,滿屋子都是那股鮮甜的味道。
一共四隻,個頭都不小,紅彤彤的殼上冒著熱氣。
旁邊還擺著幾碟小菜——清炒時蔬、粉絲蒸扇貝、一碗紫菜蛋花湯,都是她愛吃的。
陸禮卓在她旁邊坐下,拿起一隻螃蟹,開始剝。
他的動作很熟練。
掀開蟹蓋,去掉蟹腮,把蟹黃刮到小碟子裏。
蟹腿用剪刀剪開,再把完整的蟹肉剔出來,一塊一塊,碼得整整齊齊。
顧曼楨就坐在旁邊,托著腮看他。
客廳裡隻開了一盞暖黃的落地燈,光線柔柔地漫過來,落在他側臉上。
他低著頭,專註地對付那隻螃蟹,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今天怎麼就買了一盒草莓?”他問,手上動作沒停,“沒多買點?”
顧曼楨很清楚,以卓越教育現在的收益,草莓那點錢在她眼裏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在普通人看來貴的東西,對她來說根本不值得計較。
陸禮卓更清楚。
於是她一時語塞。
“最近沒什麼胃口。”她找了個理由,“買之前挺想吃的,真看到了,又不想吃了。不在於錢多少,但是不能浪費糧食。”
“你難得有時間逛超市,”他說,又低下頭繼續剝螃蟹,“想買就買。吃不完給我吃,也不會浪費的。”
他把剝好的蟹肉放進她麵前的碟子裏。
“我就喜歡吃老婆剩下的。”
顧曼楨看著碟子裏那塊完整的蟹肉,忽然想起夏天吃西瓜的時候。
他把最甜的西瓜心挖給她,自己吃周圍不那麼甜的部分。
她說你吃中間的啊,他說我吃邊上就行,邊上的也甜。
被他寵著慣著,好像已經習慣了。
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平常到幾乎察覺不到。
“來,”陸禮卓舀起一勺滿滿的蟹黃,遞到她嘴邊,“寶寶張嘴,乖。”
顧曼楨噗嗤一笑。
他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叫她“寶寶”。
她張開嘴。
那一勺蟹黃送進嘴裏,鮮甜綿密,在舌尖化開。
她滿足地眯起眼睛。
陸禮卓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彎起來。
他又低下頭,繼續剝下一隻。
顧曼楨嚼著蟹黃,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剝蟹的動作乾淨利落。
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腹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痕跡。
他忽然開口。
“曼曼。”
“嗯?”
陸禮卓沒抬頭,手上動作停了一瞬。
然後他伸出手,撩起她披著的頭髮。
顧曼楨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頸上。
那道吻痕還在。深深淺淺的印記,在白皙的麵板上格外明顯。
“還疼嗎?”他問。
顧曼楨下意識想躲。
但她忍住了。
“不疼了。”她說,語氣盡量自然。
陸禮卓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痕跡,動作很輕,像怕弄疼她。
“都怪我。”他說,“上次你說讓我重點,我手上也沒個輕重。這痕跡現在都沒消下去。”
顧曼楨心裏一鬆。
原來他以為是自己弄的。
“這怎麼能怪你?”她說,語氣輕鬆了些,“是我麵板太嬌嫩了。夏天被蚊子咬一口,別人兩天就消了,我這個包得紅好幾天。”
陸禮卓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也是。”
他繼續剝螃蟹。
剝了一會兒,他又開口。
“曼曼。”
“嗯?”
陸禮卓低著頭,沒看她。
“你有沒有後悔選擇我?”
顧曼楨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筷子尖停在半空,上麵還夾著一塊蟹肉。
“沒有呀。”她說,偏過頭看他,“你怎麼會這麼問?”
陸禮卓沒說話。
顧曼楨繼續說:“我們在一起,其實是我高攀了。我隻是小鎮出來的女孩,你那樣的家世背景,大概還沒畢業,就被一眾權貴榜下捉婿了。”
她說的是真心話。
她並非有什麼不配得感,隻是單純明白——門當戶對,哪朝哪代都有,現在也有。
陸禮卓放下筷子。
他轉過來,握住她的手。
“現在不是晚清,也不是民國。”他語氣認真得像個給學生講課的教授,“人與人之間平等,沒有門第之見,也不存在高攀。”
“又不是古代,講究什麼門閥、什麼嫡庶。”
“我們兩個人如果非要說有一個人高攀,那是我高攀。”
顧曼楨思忖片刻。
陸禮卓繼續說,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
“你那麼漂亮。能幹。可愛。溫柔。嫵媚。”
他每說一個詞,就輕輕捏一下她的手。
“我年齡大了,也不懂得怎麼討寶貝歡心,隻能幹這些沒用的瑣事。”
顧曼楨看著他那認真的樣子,有點想笑。
又有點心疼。
她反握住他的手。
“你怎麼總逗我笑?”她說,“哪裏就年齡大了?你跟那些大學生走在一起,都看不出來誰是老師。不知道你家裏是有長壽基因,還是你天生凍齡。”
她打量著他。
燈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俊的輪廓。
眉眼還是那麼乾淨,麵板還是那麼白皙,笑起來眼角會擠出細細的紋路。
但那紋路不但不顯老,反而讓人覺得溫和、親切。
“要不是你故意往學者師長氣質上打扮,還以為你是研究生呢。”
陸禮卓的耳尖微微紅了。
他沉默了幾秒。
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些。
“我隻是單純覺得,當初追你的人很多。”
“你有不少選擇。比如王獻詞,他就追了你好幾年,家境也比我好。”
“最後你還是選擇了我。”
他的目光裡有珍惜,也有滿足。
“你有時會不會覺得,如果沒有我就好了,你能更輕鬆一點。”
顧曼楨驀地笑了,“沒有你,誰給我洗衣服,做飯?”
她一樣一樣數。
“誰掙錢給我花?”
“有人欺負我了,誰替我出頭?”
陸禮卓看著她。
那目光裡,有她看了很多年依然會心動的專註。
他說不出話。
隻是伸出手,把她抱進懷裏。
抱得很緊。
他把臉埋在她發間,深深吸了一口氣。
顧曼楨靠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點快。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聲音悶悶的,從她頭頂傳來。
“曼曼。”
“嗯?”
“你永遠都不知道,”他說,“我到底有多愛你。”
窗外,夜色正濃。
餐桌上,螃蟹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那碟蟹黃已經涼了一點,上麵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光。
顧曼楨靠在他懷裏,隻是被他抱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