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幾秒。
小助理的目光在顧曼楨和貢布之間轉了一圈,落在貢布包著紗布的手上,又移回顧曼楨臉上。
她的表情沒有太多變化,隻是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那種職場裏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特有的瞭然。
不是八卦的興奮,也不是抓包的尷尬。
就是一種很平靜的、見怪不怪的“哦,是這樣”的眼神。
顧曼楨靠在辦公桌邊緣,沒說話。
小助理把手裏的檔案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曼姐,”她開口,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曼姐有魅力有實力,很正常。隻是犯了天底下所有女人都會犯的錯誤,那咋了?”
顧曼楨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小助理嘴角彎起來,眼睛彎彎的,卻沒有一絲陰陽怪氣。
“放心吧,”她說,“我會幫你打掩護的。”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的貢布。
貢布垂著眼,盯著自己包著紗布的手,一言不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側臉上勾出一道明亮的邊。
小助理收回目光,又看向顧曼楨。
“就像那些男的,”她說,語氣裏帶著一點調侃,“關鍵時刻比誰都團結,嘴比誰都嚴。這點真值得學習。女性幹嘛要鬥來去,讓他們坐收漁翁之利?”
顧曼楨聽著這話,緊繃的肩膀悄悄鬆了一寸。
她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懂事。”
“男人家裏紅旗不倒,外麵彩旗飄飄的多了,”小助理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也沒見人去賣力討伐。”
“而且一有事兒,不為難自家男人,反倒去打小三狐狸精。”
她看向顧曼楨,眼裏帶著一點狡黠的光。
“男人爽了幾千年,姐爽爽怎麼了?怎麼好日子就準他們過,不許咱們過?”
顧曼楨心裏那塊石頭稍稍落了地。
這個助理跟了她好幾年,從補習班剛起步的時候就來了。
那時候隻有一家店,幾十個人,什麼活都得乾。
她記得那些年兩個人一起加班到深夜,叫外賣湊合一頓,累得趴在桌上睡著的日子。
後來補習班做大了,人多了,小助理也從小文員一路做到她的左膀右臂。
她不是什麼資本家,也不搞那些PUA畫大餅的套路。
工資按時發,獎金不少給,逢年過節福利從不落下。
所以員工也願意跟著她乾。
小助理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看向貢布。
“哎,”她說,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回憶,“你一開始來報名的時候,就反覆問老闆相關的事,不是問課程相關的事。”
她恍然大悟,眼睛睜大了一點。
“應該是老闆的艷遇甩不掉,追過來的。”
她搖了搖頭,有點自責地抿了抿唇。
“怪我,一心撲到工作上,後知後覺。”
貢布坐在沙發上,手上包著紗布,聽著她們說話,始終一言不發。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小助理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顧曼楨。
“曼姐,檔案我放這兒了。”她指了指桌上那疊檔案,“有什麼事隨時叫我。”
她說完,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陽光在地板上緩慢移動的聲音。
顧曼楨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血跡已經幹了,凝結在銀色的圈身上,有些發黑。
她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拭,一下一下,把那些乾涸的血跡擦掉。
戒指重新露出銀色的光澤。
她把它套回無名指上。
貢布看著那個動作,看著那枚戒指重新戴回她手上。
那枚和那個男人一對的戒指。
那枚被他扔掉又撿回來的戒指。
心裏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可他什麼都沒說。
他站起來。
“姐姐,”他開口,聲音有點澀,“我去上課了。”
顧曼楨抬起頭,他站在陽光裡,眼睛裏有失落,有不甘,還有拚命壓著的委屈。
那些情緒在他眼底翻湧,卻被他死死按住。
她想起剛才凶他的那些話,還有他滿手是血跑回來求她原諒的樣子。
她心裏軟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輕輕牽起他那雙包著紗布的手。
紗布纏得厚厚實實,隻露出指尖。她用手指點了點他的手背。
“手還疼嗎?”
貢布搖頭。
顧曼楨抬眼看他。
“要我找司機送你?”
他想說好,想讓姐姐送。想和她多待一會兒,哪怕隻是車上的幾分鐘。哪怕她一句話都不說,隻是坐在旁邊,他也願意。
可他看了一眼她桌上那疊檔案,又看了一眼她。
“不用了。”他說,“不想耽誤姐姐工作。我自己過去就好了。”
顧曼楨看著他。
他很少這麼懂事。
她點點頭。
“嗯。路上小心。”
貢布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顧曼楨已經低下頭,繼續審閱檔案了。
陽光落在她身上,給她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她低著頭,翻著檔案,側臉的線條安靜又柔和。
她沒有看他。
貢布站了一秒。
然後推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抬起頭,看向她辦公室的窗戶。
那扇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一半。淺灰色的布料垂下來,遮住了裏麵的一切。
他站在那兒,等著。
等她會走到窗邊,看他一眼。
就像早上她看那個男人一樣。
哪怕隻是一眼。
可窗戶一直沒動靜。
窗簾紋絲不動,像一個沉默的拒絕。
貢布低下頭,往地鐵站走。
心裏空落落的,像被人掏空了一塊。
原來她沒有依依惜別。
原來她隻是隨口一問。
他上了地鐵,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車廂裡人不多,對麵坐著一對情侶,女孩靠在男孩肩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笑。男孩低頭玩手機,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肩。
貢布移開目光,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隧道壁。
腦子裏反覆轉著姐姐剛才說的那些話。
“你不能給我任何助力。”
“你隻能消耗我的精力。”
這些話,她可能隻是隨口一說。可被他翻來覆去地琢磨,每個字都刻在心裏,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不想承認。
可好像真的是這樣。
他來了這麼久,除了給她添麻煩,還做了什麼?
撕了她的檔案。扔了她的戒指。讓她在陸先生麵前左右逢源。讓她擔驚受怕,讓她費心遮掩。
他隻會給她惹禍。
貢布低下頭,看著自己包著紗布的手。
白色的紗布纏得厚厚實實,有血滲出來,洇成一小片暗紅。
怎麼樣才能成為對姐姐有用的人?
如果自己也能像那個男人一樣,有身份,有地位,有本事,姐姐會不會就願意多看他一眼?會不會也願意對他笑,像對那個男人那樣?
地鐵報站聲響起。
他站起來,下車,走出地鐵站。
陽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往戲劇學院走。
推開教室門的時候,裏麵一片嘈雜。
今天的氣氛明顯不一樣。同學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
有人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練習表情,有人捧著列印出來的紙念念有詞,有人拉著同學對戲,你來我往,演得投入。
“聽說了嗎?今天有導演來挑人!”
“真的假的?拍什麼的?”
“短劇,聽說是個男二號的角色。”
“我去,那得好好表現啊。”
貢布站在門口,聽著那些議論聲。
導演來挑人?
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看著那些人激動地準備著。
有人已經開始對著鏡子調整表情,有人一遍一遍念著同一句台詞,額角滲出汗來。
整個教室充滿了緊張又興奮的氣氛,空氣都像是被點燃了。
老師推門進來,拍了拍手。
“安靜一下。”
大家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老師環顧一圈,清了清嗓子。
“今天有個短劇劇組來咱們這兒選角,需要一個男二號。”他說,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有想法的可以報名。等會兒導演會來,大家好好表現。”
話音剛落,人群就湧向報名處。
貢布坐在角落裏,看著那些人爭先恐後地擠過去,把報名的小桌子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踮著腳往前遞自己的資料,有人喊著“老師我先來的”,亂成一團。
他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走過去,排到隊伍最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