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路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拖出一道模糊的黑。
街上空蕩蕩的,偶爾有一輛計程車駛過,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歸於寂靜。
他就那樣走著,漫無目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哪兒。
腦子裏反覆轉著剛才的畫麵。
貢布停下腳步,站在一座天橋中央。
橋下是空蕩蕩的馬路,路燈一盞一盞延伸向遠方。
他扶著欄杆,低頭看著那些昏黃的光點,忽然問自己。
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是他想要的嗎?
答案像腳下的黑暗一樣清晰。
不是。
那怎樣才能改變?
怎樣才能讓姐姐隻看著他一個人?
怎樣才能不用再當蟑螂?
橋下的風吹上來,涼颼颼的。
貢布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說。
那個男人沒了,姐姐就能隻看著自己了。
那個男人沒了,一切就都解決了。
貢布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睛裏有一種亮得嚇人的光。
他轉身,快步走下天橋。
淩晨三點,酒吧一條街已經安靜下來。
大部分店都關了門,隻有幾家還亮著昏暗的燈。
貢布穿過巷子,走進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店裏沒幾個客人,吧枱邊坐著兩個男人,正在喝酒說話。
看見貢布進來,其中一個人抬起頭。
“貢布?”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麵板黝黑,五官輪廓很深,一看就是藏族。
他站起來,快步走過來,一把抓住貢布的胳膊。
“兄弟,好久不見!你怎麼來了?”
貢布看著他。
這是他在酒吧看場子時認識的藏民老鄉,叫多吉。
兩個人一起喝過酒,一起打過架,關係很鐵。
多吉比他大幾歲,一直把他當弟弟看。
多吉拉著他到吧枱邊坐下,要了兩瓶酒。
“來來來,喝點。”他給貢布倒上酒,打量著他的臉色,“兄弟,你臉色不對啊。怎麼了?哪個不長眼的得罪你了?”
貢布握著酒杯,沒說話。
多吉也不催,自己喝了一口,等著。
沉默了一會兒,貢布開口。
“我想弄死一個人。”
多吉的手頓了一下。
貢布繼續說,聲音很平。
“你幫我。要多少錢都行。”
多吉放下酒杯,看著他。
“提錢就是沒拿我當朋友。”他說,語氣認真,“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說吧,是誰?他幹了什麼?”
貢布抬起頭,“他搶了我老婆。”
多吉的眉毛豎起來。
“什麼?”
貢布沒說話,但那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多吉的拳頭攥緊了。
“媽的,”他罵了一句,“搶人老婆,這是人乾的事?”
他拍了拍貢布的肩。
“兄弟,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我替你出頭。”
貢布看著他。
多吉那張黝黑的臉上,是認真的,是憤怒的,是願意為他兩肋插刀的。
貢佈點點頭。
“謝謝。”
多吉擺擺手。
“謝什麼。咱們兄弟,說這個。”
他倒滿酒,兩個人碰了一杯。
又喝了一會兒,多吉問他:“那個人什麼來頭?住哪兒?幹什麼的?”
貢布沉默了一下。
“大學教授。”他說,“住在那個高檔小區。”
多吉皺了皺眉。
“教授?那種人不好搞吧?有身份有地位,出了事肯定有人查。”
貢布沒說話。
多吉想了想,又說:“不過你放心,我認識幾個道上的人,專門乾這個的。隻要錢到位,什麼事都能辦。你想讓他怎麼死?車禍?意外?還是……”
貢布聽著他說,腦子裏卻浮現出另一張臉。
姐姐的臉。
如果他真的動了那個男人,姐姐會怎麼樣?
她會恨他一輩子。
她再也不會看他一眼。
貢布的手,慢慢攥緊。
多吉還在說著什麼,他聽不見了。
他隻聽見自己心裏的聲音。
不能那樣做。
至少……不能讓她知道。
酒喝完了,貢布站起來。
“我先走了。”他說。
多吉愣了一下。
“這就走?不多坐會兒?”
貢布搖搖頭。
“改天再喝。”
他走出酒吧,走進夜色裡。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屋裏還是那樣。一張床,一個櫃子,牆上那片發黴的牆皮。酒瓶碎片還在那兒,他懶得收拾。
他在床邊坐下,拿出手機。
點開那個短視訊APP。
私信那欄,又多了好多紅點。他一條一條地翻,翻到之前那個MCN經紀人的訊息。
「帥哥,考慮得怎麼樣了?我們這邊待遇很好的。」
「可以給你提供流量扶持,專業團隊包裝。」
「有興趣的話,可以聊聊。」
貢布盯著那幾條訊息,看了很久。
他打字:「當主播能賺多少錢?」
那邊居然還沒睡,秒回:「看個人能力。像你這種條件,認真做的話,一個月幾萬塊沒問題。」
貢布沉默了幾秒。
又發了一條:「怎麼當?」
那邊發來一串語音。貢佈點開,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語氣熱情又專業。
“我們這邊有好幾種型別。你可以做顏值主播,就是直播聊天互動,粉絲給你刷禮物。”
“也可以做才藝主播,唱歌跳舞什麼的。還有那種……”
隨後,語氣變得曖昧了一點,“擦邊的,那種來錢最快,但尺度你自己把握。”
緊接著,他發來幾個視訊。
貢佈點開。
第一個視訊,一個年輕男人對著鏡頭扭腰擺胯,穿著緊身衣,露出腹肌,評論區一片嗷嗷叫。
第二個視訊,同樣是一個男人,對著鏡頭舔嘴唇,做那種曖昧的表情,彈幕裡全是“老婆老婆”。
第三個,更露骨。穿著那種半透明的衣服,動作挑逗,眼神勾人。
貢布看著那些視訊,眉頭越皺越緊。
他關掉視訊。
打字:「算了。」
經紀人發來一個問號。
「怎麼了?不喜歡這種?」
貢布沒有回復。
他把手機扔在床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那些男人在鏡頭前搔首弄姿,讓人評頭論足。
他的身體,隻能給姐姐看。
隻能給姐姐一個人碰。
別人想看?想都別想。
哪怕為了錢也不行。
貢布翻了個身,把自己蜷起來。
窗外的天越來越亮,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他身上。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姐姐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