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M-42799世界內。
熟悉的會議室,熟悉的三人構圖。
在平闆顯示的畫麵中,閆既白有些疲憊地捏了捏鼻樑,緩解因過度工作而乾澀的眼睛,問道:“你確定你看清楚了?真是玉簽?”
遲觀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將軀幹和四肢上纏著的繃帶遮得嚴嚴實實。他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卻很堅定,聞言沒有猶豫點了點頭,簡單地回了一個字:“是。”
閆既白髮出一聲長長的嘆息:“吉兇自有其解啊……”
武驍皺著眉頭,看向螢幕裡的閆既白,語氣有些沉重地開口:“距離那位的犧牲才過去三十年吧?您認為這個水墨會是她的轉世嗎?”
“不太可能。”
閆既白搖搖頭,畫麵隨著她的動作輕微晃動:“雲隱閣的神璣曾與高天的存在溝通過,那位透支的代價過重,需要靠百世早夭的苦痛輪迴來一點點償還……而現在距離她犧牲纔不過三十年,便出現第二個持有這項能力的人,原因隻有一個了。”
武驍接上了她的未盡之言:“……危難又要降臨了。”
會議室裡的眾人一時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武驍才端起手邊已經涼透的紙杯喝了一口水,打破了這似要壓死人的寂靜:“局長,您覺得這孩子對此知情嗎?”
他指的自然是水墨。
閆既白低頭看了一眼手邊的資料,聲音平靜地回答道:“我通過一些渠道聯絡上了他雲隱閣裡的師傅,對方的回答是,他是自願接過一切的。”
武驍便沒再說話,隻是撐著桌子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想給自己續杯水,手按在開關上卻遲遲沒有動作。
遲觀坐在一旁,聽著對話中的內容眉頭越皺越緊。那些關於“那位”、“代價”、和“輪迴”的字眼在他腦子裡轉圈,卻怎麼也無法連成一條連貫的線。
最後,他還是沒忍住插話道:“抱歉,師傅,您的意思是……水墨他可能有什麼危險嗎?”
閆既白卻沒有解答他的疑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才長長地嘆了口氣,似是而非地說道:“小觀,你不用憂心這些,隻要維持好我們的約定就夠了。”
這樣的回答便是以他現在的實力還不足以介入的意思了。
他垂下頭,低聲應了一句:“我記得。不靠吞食詭珠提升自己,不追求、不沉迷力量。”
閆既白微微點頭,又追問了一句:“還有呢?”
遲觀頓了頓:“……結交值得信賴的同伴。”
聽到這裡,閆既白的臉上總算露出了一點笑意。她欣慰地笑著點點頭,整個人看起來都柔和了不少:“現在看來,你完成的很好不是嗎?這就夠了。”
“嗯。”
遲觀擡起頭,再次對著螢幕重重地點了一下:“水墨是值得信賴的同伴。”
在一邊旁聽的武驍也笑了起來,走回桌邊,伸出手掌覆上遲觀的腦袋用力揉了揉:“好小子。”
武驍如此感嘆了一句,隨後低頭看了眼時間,對著他擺擺手道:“接下來沒什麼別的事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後續處理交給我和局長就行。”
遲觀說了一句好,站起身禮貌地把椅子推回原位,又對著平闆裡的閆既白恭敬欠身,然後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閆既白和武驍一同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合攏的門後,隨著房門徹底閉合的哢噠聲響起,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漫長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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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安靜持續了十多分鐘,直到閆既白的聲音再次在會議室裡響起:
“詭異之主啊……希望我當初的決定沒有做錯吧。”
武驍靠在桌子邊緣,從兜裡摸出一根沒點著的煙咬在齒間,寬慰她道:“局長,無論何時,我們都是支援您的決定的。”
……
遲觀穿過管理局內部那一長串走廊,在感應燈光的依次驟亮又壓暗的光線中穩穩向前走去。偶爾遇見匆忙路過的其他員工,也隻是按照閆既白教給他的方式微微一點頭以作問候。
就這麼一路回到了員工宿舍區,拐進有著和辦公區同樣裝修風格,看上去一點也不溫馨的地方。在白天的工作時間裡,這裡並沒有多少人的蹤影,走廊裡也靜悄悄的。
他在屬於自己的那間房門前停下了腳步,右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張被體溫捂得有些溫熱的感應卡。他猶豫了片刻,似乎是在平復某種情緒,然後纔拿出卡片輕輕刷開了房門。
這是個不大的單人間,正對門的地方橫擺著一張靠牆的床,床尾處有個和床架連在一起的一體式衣櫃,旁邊擺了一套簡單的書桌椅,就幾乎佔滿了所有的空間。
遲觀一推開門便可以看到那個靜靜躺在床上,麵色灰白不似活人的青年。
水墨身上那沾滿血跡和泥土的衣服已經被換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從後勤部門問來的一套乾淨灰色居家服,那是給管理局員工們備用的休息服裝。
他的頭髮也被簡單打理過,不再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如果不去看他那幾乎沒有血色的臉和已然停止的呼吸,看起來就真的隻像是陷入了沉眠。
遲觀走到床前,低頭定定地看了水墨片刻,然後順著床沿跪坐下來,趴在床邊,將腦袋埋進交疊在一起的手臂中。
他其實很累了,從昨夜回來到現在,腦中的神經就一直緊繃著。可現在明明回歸了安全的環境,身邊也沒有任何吵鬧的雜音幹擾,閉上了眼睛卻根本生不出任何睏意。
他重新在黑暗中睜開眼,看著床單上細密的織物紋路出神,一個困擾了他整夜的問題再次浮上心頭。
為什麼?
遲觀鬱悶地想著。
所有人都說他是詭異,是個未來一定會失控的怪物。
可為什麼在十年前的那個夜晚,麵對雲隱閣那麼多長老的聲討和壓力,閆既白還是選擇保下了他,甚至將他一刻不離地帶在身邊,還收他為徒?
又是為什麼,理應從小接受了討伐詭異的教育,出身自雲隱閣的水墨,在知曉自己的身份後也仍是選擇出身替自己辯護,甚至願意稱呼他為“同伴”?
遲觀回想起不久之前的事。明明那時候他還在懷疑水墨是高階詭異偽裝的,是像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青年一樣渴求他心臟的不明生物。
而現在,情況完全調轉了過來。
一直表現出對詭異厭惡的他自己纔是那個隱藏在人群中的高階詭異,而水墨不僅沒有因為之前的懷疑而對他生出嫌隙,反而還為了他獻出了一次生命。
僅僅憑藉曾經在卷宗裡看到的隻言片語的記載,和剛才閆既白在會議室裡說的那些話,遲觀就能大概領悟到,這種能讓人死而復生的天賦並非沒有代價,是要以後世輪迴的痛苦來償還的。
可水墨如果知道這一切的話,為什麼還是選擇為了保護自己而承擔這份代價呢?
……值得嗎?
遲觀看著水墨那張在睡夢中顯得格外柔和的臉,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但在半空中又縮了回來。
最後,他隻是重新把頭埋回了手臂裡,在寂靜的房間中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到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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