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觀知道自己從小就有夢遊的毛病,而他的每一次夢遊,都會把他帶到一些亂七八糟的危險事情麵前。
今天也不例外。
深夜的街道一片冷清,除了遠處傳來的汽車嗡鳴,就隻剩下空調外機勤懇運轉的動靜。而在街角的一間便利店中,收銀台裡正站著個身穿收銀員製服的人——或者說怪物。
這怪物有著一副人類女性的外表,咧著一張血盆大口,腹部還插了一把西式的廚房刀,刀柄正被它死死鉗在懷裡的一個男人握在手上。
光是從這個畫麵來看,還真不好分辨到底是誰先動的手。
此時,那人形的怪物正將頭深深埋在對方脖頸處,用尖利的牙齒瘋狂撕咬。猩紅的血流了一地,空氣中瀰漫著濃鬱刺鼻的血腥味。
剛從夢遊中睜開眼的遲觀就這麼直愣愣地站在便利店門口,自動門一直檢測到他這個熱源的存在,在反覆開合的同時,帶著一遍又一遍嘶啞的“歡迎光臨”聲在寂靜的空氣中響起,宛如催命的音符。
忽然,他聽見了一點細微的動靜,轉頭看過去,便發現了幾個身著清涼縮在角落的男女,而剛才聽到的動靜,則是一個男人手中勉強握著的三瓶啤酒因為恐懼磕碰所發出的。
那正在撕咬男人脖頸的怪物一直警惕地看著他,卻並未停下口中撕咬的動作。直到在確認手中的男人徹底斷氣後,它纔像丟垃圾一樣把屍體丟在地上,然後四肢著地,迅速向遲觀衝來!
這要是換個普通人,估計早就雙腿發軟交代在這裡了。但遲觀經歷了太多次類似的事情,刻在骨子裡的危機反應讓他身體下意識向旁邊一閃,怪物撲了個空,直接從便利店大敞著的門撲了出去,迎頭撞上了另一個正向便利店走來的人影。
這意想不到的一幕讓轉頭確認怪物動向的遲觀震驚在了原地——他完全沒想到在這大半夜的便利店外還有別人!
他的本能躲避給另一個無辜路過的人帶來了無妄之災,隻見那個人影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被撲在身上的怪物一口咬斷了脖頸,眼中帶著不可置信地直挺挺倒下了。
遲觀麵上帶著還未消散的恍惚,麵對轉過頭來再次撲向自己的怪物,身體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一樣一動不動,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彼此的距離飛速拉近——
忽然,一陣肉眼無法觀測的能量波動以他為中心迅速向外盪開,猛地掀翻了即將接觸到他的詭異,連帶著身後的便利店玻璃也突然爬上了蛛絲一般的裂紋,在下一秒砰地一聲化成了一堆碎片落在地麵。
躲在便利店角落內的幾位男女被飛來的碎片波及,未被衣料保護的麵板部分驟然多出幾道血痕。
他們神色驚懼地望向店外那個身處於一切風波中心的青年,卻隻能看到一個低著頭的背影。
過了好半晌,遲觀纔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擡起頭,麵帶茫然地四下張望了一番,又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又……突然睡著了?”
他的視線先是落在原本詭異存在的那個位置上,此時那頂著便利店店員皮囊的怪物已經消失不見,隻留下地上的一顆漆黑的珠子安穩地停在他的腳尖前。
而順著視線一點點往前看去,則是一具橫躺在人行道邊緣的青年男性屍體。
方纔的所有記憶迅速回籠——他夢遊到這裡見證了詭異的殺人現場,卻在躲避襲擊時將禍患帶到了一個無辜的路人身上。
遲觀的瞳孔猛地一縮,甚至完全顧不上將麵前的詭珠撿起,跌跌撞撞地來到那個倒下的身影前,快速脫下上衣纏在對方脖頸上試圖阻止噴湧的血液流出,又趕緊摸向對方胸口,卻感受不到任何起伏。
他獃滯在原地,過了好久纔想起來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電話。
“喂,閆局長?嗯……我又夢遊到詭異麵前了。但、但我好像闖禍了……”
刺眼的白熾燈下,青年帥氣的臉龐上滿溢著無措與懊悔。
……
現實世界,667寢室內。
江台硯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脖子上的劇痛似乎還沒消散,他想擡手去摸一摸自己是不是已經身首異處,但卻發現身體像被鬼壓床了一樣動彈不得。
他足足緩了一會神,才意識到自己不是癱瘓了,而是被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著,周圍殘留的濃烈火鍋味強行喚醒了他的神誌。
他罵罵咧咧地掙紮了一會,才從地上七歪八扭的人堆裡爬出,驚魂未定地坐在一邊任瑭的床鋪上發愣。
而此時,小四那標誌性的尖叫仍然回蕩在腦海裡:【啊啊啊啊啊宿主你沒事吧宿主!都是我的錯,我忘了男主身邊總伴隨著各種危險嗚嗚嗚,對不起……】
事情還得回到十分鐘前。
江台硯從巷子裡跑出,擺脫了身後追著他的陰影,來到外麵的街道上。
讓一個才醉了酒的亞健康男大學生上來就和亂七八糟的東西比賽跑,是不是有點太為難他了?江台硯撐著膝蓋喘了會氣,心底罵罵咧咧地抱怨著。
他站在路燈下調理好氣息後,放慢了腳步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聽著小四在腦子裡嘰嘰喳喳地和他科普剛才遇見的那個詭異。
小四在江台硯看不到的意識深處,裝模作樣地拉了個什麼也沒寫的白闆,在一排關於詭異的檔案前指指點點:【這個影鬼本身沒有非常具體的本體,隻是長久以來收集了人類對於黑暗處舊巷的恐懼,才逐漸演化成了低階詭異。隻要別被碰到影子,跑到光線明亮的地方就行,還是沒什麼太大危害性的。】
江台硯擡手擦了擦額頭上因運動產生的一層薄汗,問它:“要是我剛剛被碰到了會怎麼樣?”
小四想了想,答道:【會對它產生本能的恐懼吧。】
江台硯挑了挑眉:“然後呢?”
小四支支吾吾地說:【唔……意誌不堅定的人可能會被恐懼控製,定在原地主動等待那個詭異本體追來,最後成為它的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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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台硯捕捉到了重點:“也就是隻要意誌足夠堅定就能擺脫它的控製?”
【對啊——等一下,你不會是想回頭試試看吧?】
江台硯搖了搖頭,毫不客氣地表露出了對小四的不信任:“誰知道你承諾的在這裡死亡還能復活到底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我也不敢賭它到底有沒有次數限製——我很惜命的。如非必要,我不會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好奇心上去賭我的人身安全。”
小四被懟得沒脾氣,隻好委屈地嗚嚥了一聲。
其實它也自知理虧,本身江台硯來到這個世界就是因它的誤操作而導緻的烏龍,現在的他對它不夠信任是十分合理的。
為了挽回一點形象,小四隻能盡自己所能地嘗試在各方麵彌補江台硯,畢竟至少目前在這個世界裡,作為世界意識的它手裡還是掌握著不少詭異資訊的。
它抱著內疚的心態,展開了對江台硯周圍環境的全麵掃描,準備幫他規劃出一條尋找到漫畫男主的最短最安全路線……就是不知道脾氣不太好的江台硯會不會選擇去見對方。
哪怕隻是短短十來分鐘的相處,小四也深刻認知到了江台硯的強勢和自我中心。是以它隻敢小心翼翼地哄著這位寄託了它升維考覈全部希望的大爺,隻求他心中對何落川的兄弟情誼能愛屋及烏一下,順便也能惠及到它這個可憐的世界意識。
根據它隱約能聽見一點的江台硯心聲,小四也知道對方沒有直接送死擺爛放棄整個觀測任務,到底是為了誰。
應該……是為了何落川吧?想起江台硯方纔那番惜命言論,小四又有點不確定了。
它的思維如此亂飄著,但掃描周邊環境的動作卻沒有慢下來。
【滴——】
小四突然激動了起來:【宿主宿主,檢測到漫畫男主遲觀在您直徑一百米範圍內,就在前麵的便利店裡!】
江台硯正按著因為宿醉而隱隱作痛的胃,有氣無力地扶著路邊的訊號燈杆子。聽到這話,他擡頭順著斑馬線看去,果然看到了對麵亮著燈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口正站著一個背對他的身影,背上還背著一個鼓鼓囊囊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的揹包。
江台硯認得那個揹包,他曾經在寢室裡,親眼看著何落川把它和遲觀的人設圖一起畫出來。
想來那個站在門口的背影就是這個世界的男主了。
什麼毛病,半夜一個人在便利店門口發獃嗎?
此時,紅綠燈正好跳閃,切換成了綠色的通行標誌,江台硯深吸一口氣,擡腳向那邊走去。心裡那種煩躁又憋屈的情緒被冒上來的好奇心壓了下去,連醉酒帶來的頭疼都似乎好了不少。
然而,當他差不多走到那人身後,正準備擡起手向對方打個招呼的時候,腦海中的小四又忽然尖叫了起來:【等下等下!你快躲開!前麵有——】
江台硯還沒反應過來它在鬼叫什麼,隻見五步外那個疑似男主遲觀的背影猛地向右邊一閃,隨即有個東西從後者原本的位置飛速竄了出來,不偏不倚地與站在原地的江台硯撞了個滿懷。
小四撕心裂肺的破音還在繼續:【前麵有詭啊啊啊啊啊!!】
江台硯隻感覺到脖頸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尖銳痛意,伴隨著腦中刺耳的尖叫,他兩眼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次睜眼時,就已經回到了現實世界的寢室中。
回憶完畢的江台硯坐床上,他岔著兩隻腿,手肘架在上邊,向下俯著身子與黑暗裡的宿舍瓷磚麵麵相覷。腦子裡全是那猝不及防的襲擊帶來的劇烈疼痛和,無比真實的死亡恐懼。
意識深處,小四還在哭哭唧唧地瘋狂解釋:【對不起硯硯,是我忘了提醒你前麵的危險……我以為有男主在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江台硯深吸了幾口氣,忽略了那個噁心至極的疊字稱呼,咬牙切齒道:“你該不會是知道我不信你的說辭,為了給我證明哪怕在漫畫世界裡死了也能復生這件事的真實性,故意引導我過去送命的吧?”
小四支支吾吾地心虛道:【我、我想著反正你也有嘗試的念頭,還不如先刷個漫畫出場也順便證明一下……】
“你沒想過這麼做了之後我對你的信任會更降一級?”江台硯冷冷地罵道,“還能感應到我的想法是吧?給我關了,要不然我以後進去就直接送死,讓觀測者這個所謂的掃麵儀功能徹底卡死。”
【對不起……我錯了嘛硯硯……我以後不會這樣了,做什麼絕對都先通知你一聲,好嗎?你就原諒我吧……】
江台硯被它吵得頭疼,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覺得自己需要做點什麼來轉移注意力。
於是他起身走到了自己的床邊,擡手摸了摸,摸出了他平時放在那裡給所有人起夜備用的懸掛式夜燈開關。在“啪噠”的一聲脆響後,他頂著柔和的暖黃色光線,拖死豬一樣將地上倒著的其他三人分開,分別拖到了下鋪的兩張床上。
輪到何落川時,江台硯的動作停頓了。他一隻手掐著何落川的下顎,另一隻手五指併攏在對方熟睡的臉邊比劃來比劃去,認真思考著這一巴掌打在哪裡比較合適。
此時外麵的天已經矇矇亮了。明明江台硯隻感覺自己在那個危機四伏的漫畫世界裡呆了纔不到半個小時,但他剛才從地上撿回了昨晚摔倒時落出口袋的手機,此時點開螢幕一看,竟然已經是上午六點了。
看來不管在另一個世界呆多久,隻要回來就都會過去一個晚上嗎?江台硯在心裡默默猜測,但一想到下一次睡著又會在夢裡回到那個地方,就感到額外的煩躁。
算了,等明天回來再看看時間,就可以驗證這個猜測是不是對的了。
江台硯在心裡嘆了口氣,考慮到今天下午還有課,至少要給何落川留一個出去見人的麵子,那一巴掌最後還是沒落到對方臉上。
他提著後者的領子,像扔沙袋一樣把他甩到床上。看著那四仰八叉睡得正香的玩意,江台硯心裡還是覺得不解氣,於是擡起腳,狠狠踹上了何落川的屁股。
“哎喲!”何落川咳了兩聲,終於從宿醉中睜開了迷迷瞪瞪的雙眼。他一擡頭,就對上了江台硯那陰惻惻彷彿要吃人的眼神,頓時一個激靈,徹底被嚇醒了過來。
何落川揉著屁股,一臉茫然:“哎呀我去,老江你啥時候醒的?咋站在這不動啊,怪嚇人的。”
還沒等江台硯開口諷刺點什麼,隻見何落川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麼絕妙的主意,興奮地一拍大腿:“對了!我昨晚腦子裡又蹦出個無與倫比的靈感,我已經想好我的漫畫要怎麼開篇了!”
聽他這麼興緻勃勃地說著,江台硯盯著那張毫無所覺的笑臉,隻覺得自己的拳頭又不可抑製地發起了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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