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二十餘裡外的官道上,一道青衫身影悄然出現。
顧聞道的麵色如常,彷彿方纔那一百餘招的激戰不過是一場尋常的切磋。
隻有眼眸深處,翻湧著思索的光芒——
魔門,九幽姹女道,謝千塵。
冠軍侯,趙無懼,趙德茂。
各方勢力,各懷心思,如同一張密密麻麻的蛛網,試圖將他、將顧家籠罩其中。
但是這蛛網有用嗎?
足夠耐實嗎?
“有意思。”顧聞道喃喃道,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
他抬起頭,望著夜空中那輪殘月,腳步不停。
他的目標仍舊是亂星域。
魔門、九幽姹女道,神牛縣,趙家……不過是他前進路上的些許塵埃罷了!
他們,並不重要。
兔走烏升。
官道在晨光中延伸,兩側的田野漸漸變得荒蕪,村落之間的間隔越來越遠。
顧聞道走得不快,依舊是一日六七十裡地,該歇歇,該走走,彷彿神牛縣那場激戰從未發生過一樣。
更無絲毫擔心謝千塵等九幽姹女道的高手追擊的樣子。
強者,始終都是強者。
哪怕他麵對謝千塵和姹女天羅選擇了暫時退避,但他依舊是強者。
正麵作戰,他現在的確不是手持姹女天羅的謝千塵的對手。
但若是他想走,就算謝千塵手持姹女天羅,也不可能攔住他。
第三日,他經過一座小鎮,在路邊茶攤歇腳時,聽見隔壁桌的商販在議論——
“聽說了嗎?神牛縣趙家,一夜之間滿門被滅!”
“誰乾的?”
“魔門。縣衙貼了告示,說是江湖仇殺。”
“可是不是說那神牛趙家是冠軍侯的遠親嗎?魔門敢得罪冠軍侯?”
“都說是魔門了,他們怕什麼冠軍侯?”
“聽說趙德茂和他兒子趙天賜都死了,死得可慘了……”
……
顧聞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望向遠處的山巒。
趙家的事,與他無關了。
他不是救世主,不是大俠,甚至不是那些話本裡行俠仗義的江湖豪客。
而且蘇婉兒的父親確實死得冤……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趙家被滅得冤又如何?
這世上冤死的人多了,他一個人怎麼可能管得過來?
他隻是一個過路的。
看見了,有能力,順手為之。
就如同他在望月鎮私下懲戒了幾個小偷、幾個惡棍,給幾個可憐人留下了一點可憐的銅板一樣。
看不見,或許力有未逮,他也能泰然處之。
就如同神牛趙家。
顧聞道雙眸閃動了一下,放下幾枚銅板,起身離開茶攤。
身後商販的議論聲漸漸遠去,隨即被晨風吹散,再無痕跡。
離開神牛縣的第五日,一條大江橫亙在顧聞道眼前。
江水浩蕩,濁浪排空,一眼望不到對岸。
江麵上偶爾有幾隻水鳥掠過,發出清脆的鳴叫,在空曠的江麵上迴盪。
渡口不大,不過幾間茅屋,一塊歪歪斜斜的木牌上寫著“白水渡”三個字。
幾隻小船係在岸邊的木樁上,隨著江水起伏,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顧聞道走到渡口時,天色已近黃昏。
幾個船伕蹲在岸邊抽菸閒聊,見他走來,紛紛站起身招呼。
“客官,過江嗎?”
“十文錢,包您安穩過江!”
“坐我的船吧,我這船快!”
顧聞道的目光從那些船伕身上掃過,最後落在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老漁夫身上。
那老人約莫六十來歲,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褐,蹲在岸邊,正低著頭修補一張破漁網。
他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
他的船也舊,船身上滿是歲月的斑駁,船槳磨得發亮,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顧聞道走到他麵前:“老丈,過江多少錢?”
老漁夫抬起頭,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眼睛卻還算清亮。
“客官,”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老漢這船慢,不比那些後生的船快。您要是不趕時間,給五文錢就成。”
顧聞道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就坐你的船。”
老漁夫微微一怔,隨即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黃牙:“好嘞,客官稍等,老漢收拾收拾。”
他轉身將漁網疊好放進船艙,又檢查了一遍船槳和纜繩,這才招呼顧聞道上船。
其他船伕見了,有人滿臉無奈,有人滿臉憤怒,但最後不知想到了什麼,歎了一口氣後,都蹲了回去,等待下一個客人。
小船離岸,老漁夫搖著槳,不緊不慢地往對岸駛去。
江水拍打著船身,發出嘩嘩的聲響。
夕陽西沉,將江麵染成一片金紅,幾隻水鳥從船頭掠過,翅膀在夕光中閃著金光。
“老丈,”顧聞道坐在船頭,看著老人搖槳的姿勢,開口問道,“看你這熟練的樣子,你乾這個活計很久了吧?”
老漁夫歎了口氣,道:“四十多年了。打小兒就在這江上討生活。”
他搖著槳,動作不緊不慢,像是與這江水融為一體。
他的手掌上滿是老繭,虎口處裂開幾道口子,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泛著淡淡的血色。
他的右腿微微有些跛,每次起身換手時都要藉著船槳的支撐才能站穩。
“四十年……”顧聞道重複著這個數字,目光落在老人佝僂的脊背上,“老丈家中還有何人?”
老漁夫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搖槳,隻是那節奏比方纔慢了幾分。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沙啞得像被江水泡爛了的木頭:“老伴兒走了七年了,是癆病。兒子……五年前在江上遇上風暴,船翻了,人也冇了。兒媳婦改嫁了,走的時候把孫子丟給了我。”
他頓了頓,抬手擦了擦眼角,也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如今就剩老漢和那小子,相依為命。那小子今年九歲,聰明著呢,先生說他讀書有天賦。可老漢這身子骨……也不知道還能撐幾年,供不供得起他唸書。”
顧聞道冇有說話,隻是靜靜聽著。
江水拍打著船身,發出單調的聲響,像是在為老人的故事伴奏。
“客官莫怪老漢嘮叨。”老漁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這些年,老漢也冇個人說說話。那些年輕船伕嫌老漢破壞了市價,搶了他們的生意,都不待見我。過江的客官們又趕時間,上了船就往對岸去,誰有閒心聽老漢絮叨?”
“無妨。”顧聞道的聲音很輕,“老丈繼續說便是。”
老漁夫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感激。
他又搖了幾槳,忽然歎了口氣:“說起來,這日子啊,就像這江水,看著平緩,底下卻暗流湧動。老漢這輩子,算是看明白了——老百姓啊,就是水裡的浮萍,風往哪邊吹,就往哪邊漂。若是老漢這輩子能活著把孫子拉扯大,老漢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