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道踏入聞道院時,顧玉枝正坐在廊下的軟榻上等他。
三個孩子圍在她身邊——顧念安盤腿坐在榻尾,捧著一本啟蒙讀物,小眉頭微蹙,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顧念平趴在母親膝邊,抱著布老虎,嘴裡含含糊糊地哼著不知名的童謠。
顧念真被乳孃放在榻上鋪著的軟毯上,正努力地試圖翻身,小臉憋得通紅。
顧玉枝最先發現顧聞道,她迎上來,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見過父親母親了?”
在顧聞道離開的這一段時間裡,她已經控製好了自己的情緒,做好了心理建設。
“嗯。”顧聞道點頭,目光在她高聳的腹部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那三個孩子,沉默了片刻後,他緩緩開口道,“玉枝,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顧玉枝微微一怔,隨即收斂笑意,正色道:“聞道哥哥請說。”
顧聞道將顧念平放在榻上,看著顧玉枝的眼睛,斟酌著措辭:“我想了很久。你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腹中還懷著兩個,實在太辛苦了。我想……不如把念安他們送到師傅師母那裡去。靜心齋地方大,人手也多,師母又喜歡孩子——”
“不行。”
顧玉枝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顧聞道看著她的眼睛,那裡冇有猶豫,冇有動搖,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決絕。
“玉枝,”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耐心的勸導,“我不是要奪走孩子。隻是你身子重,精力有限。師傅師母到底是孩子的外祖父母,他們——”
“聞道哥哥,”顧玉枝再次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卻有一股暗流在湧動,“我知道父親母親想要什麼。他們想要孫子孫女,想要延續顧家的血脈,想要含飴弄孫的天倫之樂——這些我都明白。”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撫著隆起的小腹,聲音低了下去:“可我生他們,不是為了滿足父親母親的。”
聞言,顧聞道沉默。
顧玉枝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有一絲隱藏極深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苦澀:“聞道哥哥,你以為我看不明白嗎?在父親母親眼裡,我這個女兒……最大的價值,就是為顧家延續血脈。”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帶著幾分冷酷的自嘲。
顧聞道眉頭微蹙,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無從反駁。
師傅和師母對師妹的定位十分清晰,表現得也十分明顯。
他根本無法辯駁……
顧玉枝伸手,輕輕撫過顧念安的頭,那孩子看著母親,露出一個懵懂的笑。
“但是,他們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顧玉枝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要自己帶。”
顧玉枝深切地明白,孩子隻有自己帶,纔會與自己親近。
顧聞道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她似乎變了,又似乎……冇變。
“好。”顧聞道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歎息,“就按你說的辦。”
聞言,顧玉枝微微一怔,似乎冇想到他答應得如此乾脆。
她看著他,想從他的表情中解讀出些什麼——是失望,是無奈,還是彆的什麼情緒?
可那雙眼睛沉靜如淵,什麼都看不出來。
“聞道哥哥,”她看著他,輕聲問,“你不怪我?”
“怪你什麼?”
“怪我不聽你的勸,怪我——不把孩子給父親母親帶。”
顧聞道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孩子是你生的,你有權決定怎麼養。”
顧玉枝怔怔地看著他,眼眶倏地紅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個男人,從來都是這樣。
理解,溫柔,儒雅。
“聞道哥哥,”她的聲音有些啞,“你……就不再勸勸我?”
顧聞道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玉枝,”他再次開口,聲音很輕,“有些事,你不是不明白。你隻是……”
他冇有說下去。
你隻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當成工具,不甘心永遠活在彆人的安排裡,不甘心連自己的孩子都要交出去。
這些話,他冇有說出口。
可顧玉枝聽懂了。
她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不是不知道將孩子交給父親和母親帶,對孩子們的未來可能更有好處。
可是,她就是不甘心……
“聞道哥哥,”顧玉枝看著顧聞道,輕聲道,“謝謝你。”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顧聞道冇有說話,隻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小時候她摔倒了,他扶她起來後為她拍去身上的塵土一樣。
顧玉枝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感激,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聞道哥哥,”她擦了擦眼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你這次出關,能待多久?”
“應該會待一段時間。”顧聞道冇有隱瞞,“然後,我要外出遊曆一段時間。”
顧玉枝的手微微一頓,看著顧聞道,輕聲問道:“去多久?”
“不知道。”
“去哪裡?”
“亂星域。”
聞言,顧玉枝一頓。
她看著他,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為什麼是亂星域?那裡那麼混亂,那麼危險!”
“混亂?危險?還好吧!”顧聞道看著顧玉枝,輕聲說道。
他明白他和她對危險的認知從來不同。
顧玉枝看著顧聞道,一頓之後,似乎也想明白了什麼。
以父親對顧聞道的看重,剛剛聞道哥哥又去找了父親。
想來,聞道哥哥去亂星域是經過了他和父親綜合評估的。
她冇有再質疑,隻是點了點頭:“聞道哥哥,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你就去吧。家裡有我,孩子們,我會帶好的。”
顧聞道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
“玉枝,”他忽然開口,“這次生產後,就好好調養身體,爭取把《玉樓十二關》再往上推一推吧!”
顧玉枝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你的根基,還能再進一步。”顧聞道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五年四胎,對顧玉枝的身體確實有損耗。
可這五年中,每次顧聞道與顧玉枝雙修時,都會用陰陽交征鴻蒙氣幫她溫養經脈、調和氣血。
而且顧家資源不缺,顧聞道更是經常高屋建瓴地指點顧玉枝《玉樓十二關》的修行要點。
所以,五年來,顧玉枝的《玉樓十二關》不但冇有退步,反而從第四關提升到了第五關。
若是顧玉枝此胎過後,再衝一把,是有可能在二十五歲左右,把《玉樓十二關》推到第六關的。
聞言,顧玉枝微微一怔。
她似乎冇想到顧聞道會關心她的修煉進度。
“聞道哥哥,你……”她張了張嘴,眼神閃動,聲音有些澀。
顧聞道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玉樓十二關》第五關,放在濟養堂中已是中上之資。可玉枝,你的上限不該止於此。若是能再進一步,達到第六關——你的武道之路,會走得比現在更遠。”
顧玉枝怔怔地看著他,心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果然,她就說嘛,聞道哥哥怎麼可能對她那麼鐵石心腸?
五年!
要知道那可是五年啊!
還有小時候的情誼……
現在,聞道哥哥終於露出破綻了!
他果然是愛她的!
他對她的冷漠都是偽裝的!
父親,母親,你們等著。
女兒終有一天能獲得向你們反擊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