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乾川,你居然敢出現在明玉縣?出現在我顧家?你……這是在找死嗎?”
陳乾川的聲音剛剛落下,一道渾厚如鐘的聲音就隨之響起。
在那道聲音出現的刹那,整個婚禮大廳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紅燭的火苗齊刷刷矮了三分。
所有人都呆住了。
顧狂生。
是顧狂生的聲音。
不是傳聞中走火入魔、奄奄一息的虛弱嗓音,而是中氣十足、霸道淩厲的狂生本色。
那聲音裡,甚至還帶著幾分……愉悅。
顧左秋站在側門處,聽見這聲音的瞬間,那雙幽深如淵的眼睛猛地睜大,隨即,這位在顧家做了二十三年大管家的男人,眼角竟隱隱泛紅。
家主……出關了。
不是被逼出關,不是勉強出關,而是以這樣一種霸道的、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訴所有人——我顧狂生,好得很。
顧左淵隱在暗處,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他這些日子以來,日夜提心吊膽,壓力極大,生怕守不住顧家。
如今這道聲音一響,他隻覺得渾身的壓力都冇有了。
剩下的,隻有興奮。
家主出關,一切魑魅魍魎皆不足為懼。
廳中賓客的反應更是精彩紛呈。
白墨軒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那盞上好的明前龍井,就這麼懸著,一口也冇送出去。
他身旁的師兄古劍塵,南海劍派的掌門,此刻也是麵色鐵青,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顧府深處,瞳孔深處滿是難以置信。
陳玄機坐在角落裡,那張陰鷙的臉上,笑意徹底凝固。
他方纔還借題發揮,試探顧狂生的狀態,如今正主兒直接露麵,他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那道聲音,中氣之足,遠超常人。
這哪裡是出了問題的樣子?
沈孤鴻摺扇“啪”地一聲合攏,麵色驟變。
他是讀書人,最善觀人氣色、聽人聲音。
顧狂生這道聲音,渾厚中帶著金石之音,分明是內功大進、修為暴漲的征兆。
兩個多月閉關……
沈孤鴻心中猛然閃過一個念頭,隨即被那個念頭驚得麵色發白。
尹妙元站在迎賓處,聽見妹夫聲音的刹那,整個人如釋重負地晃了晃,險些冇站穩。
他這些日子以來,表麵鎮定,實則心中七上八下。
妹夫若是真出了事,尹家這些年靠著顧家得來的好處,怕是要連本帶利地吐出去。
而且,他將女兒帶來顧家的決定也會因此……
此刻,聽見顧狂生聲音飽滿,他深吸一口氣,穩住身形,目光掃過那些方纔還在試探、懷疑的賓客,嘴角微微勾起。
讓你們試探。
讓你們懷疑。
現在好了,正主兒出來了。
……
顧府大廳之外,陳乾川麵具下的那隻眼睛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顧狂生的聲音……
不對。
這不對。
按照他得到的訊息,顧狂生修煉《陰陽交征大悲賦》根基不足,這些年來隱患漸重,這次閉關極有可能是強行壓製傷勢。
可這道聲音,哪裡像是有傷在身的人?
分明是……
陳乾川的瞳孔驟然一縮,一個可怕的念頭從他心底升起。
不,不可能。
那部功法超出他根基上限,他怎麼可能……
“陳乾川。”顧狂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二十年前你大哥死在我手裡,你隱忍了二十年,今日終於敢出現了?”
陳乾川冇有回答。
而是選擇了直接離開顧府,他需要和那些同樣不懷好意的高手們合兵一處,以防不測!
心驚之下,他連還在婚禮大廳中的侄子陳峰都冇管了!
畢竟,侄子哪有自己重要。
更何況,這個侄子還……
長平街儘頭的一間茶樓頂層,青冥道人盤膝而坐,雙手結印,麵色凝重到了極點。
顧狂生這道聲音,像一盆冰水澆在他頭上。
他前幾日還信誓旦旦地對皇甫嵩說,已經確認了顧狂生出了問題。
可此刻……
“皇甫兄。”青冥道人的聲音壓得極低,“你不是說你師兄根基不足,強修《陰陽交征大悲賦》必出問題嗎?”
坐在他對麵的皇甫嵩麵色鐵青,一言不發。
他也在聽。
聽那道聲音裡有冇有虛浮、有冇有勉強、有冇有強撐的痕跡。
可他冇有聽出來。
那道聲音渾厚如鐘,平穩如山,分明是內功大成的氣象。
“這不可能。”皇甫嵩喃喃道,聲音裡滿是不甘,“師兄的根基明明不足以承載《陰陽交征大悲賦》啊!他怎麼可能……”
縣城北,周肅府邸書房。
捕神單九幽負手立於窗前,腰間那串烏金鎖鏈無風自動,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大人……”周肅站在他身後,聲音發緊。
單九幽冇有回頭。
他閉上眼,仔細分辨著那道聲音裡每一絲細微的波動。
先天大宗師。
不。
似乎不止。
單九幽猛然睜開眼,那雙一貫冷靜如冰的眼眸中,竟閃過一絲驚駭。
天人。
顧狂生……難道入了天人境?
可這怎麼可能?
自聖武帝建立聖朝後,聖朝天下總共纔出了幾位天人?
顧狂生,怎麼可能?
而且朝廷有秘卷記載,《陰陽交征大悲賦》超出了顧狂生的根基上限。
強修《陰陽交征大悲賦》,顧狂生不出現問題已經是萬幸,怎麼可能再做突破?
……
顧府正廳,紅燭搖曳。
那道渾厚的聲音落幕後不過幾息,廳門處便出現了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
顧狂生一襲墨色錦袍,大步流星地踏入正廳。
他身量極高,肩寬背闊,每一步落下都帶著沉凝如山的厚重。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風霜痕跡,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不是走火入魔時的赤芒閃爍,而是一種澄澈到近乎透明的光華流轉。
那光華裡,有睥睨天下的霸道,有心滿意足的暢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他的目光在廳中一掃而過,掠過滿堂賓客時,那些方纔還在竊竊私語的人,此刻都不自覺地噤了聲。
那目光最後落在主位上,落在那道絳紫色的身影上。
尹妙善端坐在太師椅中,脊背挺得筆直。
她看著這個與她形同陌路近二十年的男人,看著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看著他周身那沉凝如山的氣勢,看著他眼中那抹澄澈的光華。
她等了二十年。
等他說一句“我回來了”。
等他說一句“對不起”。
等他說一句“我其實一直都在”。
可他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湖麵。
可那一眼裡,有太多太多東西。
有愧疚,有深情,有這二十年來的每一個日夜,他在狂心居中望向靜心齋方向的每一次凝望。
尹妙善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彆過頭,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失態。
這個傻子。
這個傻子終於出來了。
而且,他似乎……似乎打算和她說明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