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武八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天朗氣清,微風輕拂。
最近一段時間,特彆是最近幾日,顧府乃至整個明玉縣都處於一種莫名緊張的氛圍之中。
似乎所有人都明白,決定顧府命運,甚至影響整個明玉縣未來的關鍵時間節點即將來臨。
也就是這一天,聞道院緊閉了整整十五日的院門,終於在這一日清晨緩緩開啟。
晨光初透,將聞道院的飛簷染成一片淡金。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院內,六十五道身影靜靜佇立。
當先一人,顧玉枝穿著昨天才由顧清荷送入院中的長裙,立於所有人之前。
雖然她的天資不是最強、根基不是最厚,外貌不是最好,但她卻是顧府唯一的大小姐,是顧狂生唯一的女兒,也是即將和顧聞道大婚的妻子。
所以,她當立於前,立於所有人之前。
她身後,是六十四名姿容各不相同的女子靜靜站立,晨光為她們的麵容鍍上一層淡金。
有人的髮絲還微微濕潤,有人的眼角還殘留著淚痕,有人的麵色蒼白如紙,也有人容光煥發、氣息沉凝。
但無論何種模樣,她們都在這一刻抬起頭,望向那扇敞開的院門。
門外,晨風吹過,帶來初冬的微涼。
也帶來……自由的空氣。
“諸位,”顧玉枝的聲音響起,語氣中帶著難言的複雜,“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出了這道門,一些事情,該忘記就忘記吧!以後,好好過日子!”
到底曾經坦誠相對過,也都是一些被逼無奈的可憐人。
若是有可能,顧玉枝還是希望她們能忘記在聞道院中的這半個月,並不會受到母親計劃牽連的,好好活下去。
然而,站在她身後的六十四人齊齊垂首,卻無人應答。
那沉默裡,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有人不自覺地將目光轉向身後那仍舊緊閉的房門,顧聞道此刻還在其中閉關苦修。
也正是因為顧聞道還在閉關,所以顧玉枝才強迫自己克服羞澀、尷尬等情緒,與她們對話。
她們到底是因為顧府、顧聞道纔會出現在這裡的。
而她……
不僅是顧府的大小姐,更是顧聞道名義上的未婚妻。
因此,一些事情,顧玉枝必須出麵,也隻能她出麵。
雖然她不願,也不想,但責任不是不願、不想就可以不承擔的。
“哎!作孽啊!”顧玉枝雙眸暗暗掃視身後的六十四女,於心中暗歎。
隨即,她不再多言,當先走出了聞道院。
她不先離開,她們恐怕……
當然,顧玉枝現在的心情也很複雜,需要回到自己的港灣去調節。
還有身體上的痕跡,也需要清水去清洗。
尹輕雪走在第二位,她那雙往日清冷如霜雪的眼眸,此刻卻有些空洞。
十五日。
整整十五日(根基最厚,能者多勞)。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經曆那樣的事。
那些鐵球,那些繩索,那些石磨,那些……
她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的工具。
還有那個男人,那個溫潤如玉、卻又瘋狂如魔的男人。
她回頭看了一眼顧聞道閉關的場所,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有恨,有怨,有不甘。
可當她感知到自己丹田之中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陰陽交征大悲氣時,那些情緒又變得複雜起來。
《陰陽交征大悲賦》。
她終於得到了這門絕學。
可付出的代價……
尹輕雪垂下眼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
沒關係。
她在心中對自己說。
隻要得到這門功法,隻要修成陰陽交征大悲氣,未來……
未來,她一定能帶領尹家成為第二個顧家。
以後,尹家的女子將不再經受姑姑和她經曆過的一切。
尹輕雪身旁,衛芊芊的思緒同樣複雜。
她比尹輕雪年輕幾歲,根基也略遜一籌,這十五日的消耗,幾乎將她掏空。
可她的眼睛,卻比尹輕雪更加明亮。
因為她終於找到了前路。
她冇有修煉《陰陽交征大悲賦》,而是得到了一個承諾,加入濟養堂,將一身根基轉化為《玉樓十二關》的承諾。
衛家家傳築基法,她已經修煉到了極限。
但她並不滿足於此。
因為她深深地明白,根基於武道一途的重要性。
就如同她父親衛青峰和大伯衛青崖,就因為父親衛青峰的根基比大伯衛青崖渾厚,所以父親僅僅幾年時間就追上了率先幾年正式踏足武道的大伯。
若不是心計不如,父親衛青峰才該是衛家掌權、握拳的那個。
擇其善而從之,擇其不善而改之!
衛芊芊現在才十八歲,按照天才、天驕一般築基到22-25歲才正式踏足武道的“默契”,她還有時間。
既然還有時間,那她為什麼不追求更高的根基呢?
築基所花費的時間,在未來會很容易被彌補回來。
不過,那些……瘋狂的夜晚。
想到這裡,衛芊芊眼眸微閃,有點想哭。
顧月蘭和顧青竹站在一處,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複雜。
她們是自願加入的。
可真正經曆過後,她們才明白,想象與現實之間的差距有多大。
那些夜晚,那些工具……
顧月蘭深吸一口氣,抬頭,大踏步向前走,不再看身後的聞道院。
她不敢看。
因為一看,就會想起那些事。
顧青竹卻時不時回頭,目光複雜。
她是青英閣出身,與天才院的顧月蘭不同。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最頂尖的那批人。
能入青英閣,已經是她拚儘全力的結果。
若無意外,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接觸”到顧聞道這樣的天驕。
可現在,她“接觸”到了。
有些事情,換一個角度去想……
情況截然不同。
就如同現在的顧青竹,在她的視角,她就是顧聞道前世那個睡到了偶像的粉絲。
人群後方,柳含煙、柳含語、柳含微三姐妹擠在一起。
她們年紀最小,根基也最淺,這十多日下來,幾乎被折騰得不成人形。
此刻重見天日,三人的眼眶都紅了。
“姐……”柳含微抓著姐姐柳含煙的衣袖,聲音哽咽,“我們……我們終於出來了……”
柳含煙冇有回答,隻是緊緊握住妹妹的手。
她的手冰涼,在微微顫抖。
那些日子,那些夜晚……
她不敢想,也不願想。
她隻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是那個天真爛漫的柳家大小姐了。
人群中,還有更多的人。
明理舍的,青英閣的,天才院的……
她們來自濟養堂的不同層級,有著不同的出身、不同的資質、不同的心性。
可此刻,她們的臉上,卻都帶著相似的神情。
那神情裡,有疲憊,有茫然,有羞恥,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解脫與留戀。
人群漸漸散去。
有人走得決絕,有人走得猶豫,有人走得踉蹌。
那些決絕的,是已經把這段經曆當成一場噩夢,隻願早日醒來。
那些猶豫的,是還在心中衡量得失,不知該恨還是該謝。
那些踉蹌的,是身體已被掏空,連走路都費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