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公子，”沈清漪抬起頭，看著顧聞道，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有一絲複雜的光，“你到底想說什麼？”
顧聞道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沈姑娘，我想說——愛自己，纔是終身浪漫的開始。自己，纔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沈清漪的瞳孔微微收縮。
愛自己。
自己，纔是陪伴自己最久的人。
自己，纔是最值得自己信任的人。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那片混沌的迷霧。
“顧公子，”她的聲音有些澀，“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你說這些又想做什麼？”
顧聞道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前路孤獨，若是沈姑娘能有所悟，那我說不得能多一個同行者。”
他頓了頓，目光幽深如淵：“沈姑娘，我三歲流落街頭，險些被人當成貨物賣掉。飢餓、寒冷、恐懼，如同跗骨之蛆，將我推向死亡邊緣。是顧家濟養堂收留了我，是師傅給了我活路。”
“可即便有師傅的栽培，有顧家的資源，真正讓我走到今天的——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在每一個深夜堅持修鍊，是我自己在每一個瓶頸前咬牙突破，是我自己在每一次抉擇時清醒判斷。”
“我信師傅，感恩師傅，但我最信的，永遠是我自己。”
聞言，沈清漪沉默了。
她看著顧聞道，看著那雙平靜如水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個男人，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沒有那些世家子弟的傲慢，沒有那些江湖豪客的張揚，也沒有那些所謂天才的浮躁。
他像一潭深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暗流湧動。
他說的話，初聽平淡無奇，細品卻字字珠璣。
“顧公子，”她輕聲開口，“你說的這些，我會記住。”
顧聞道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繼續西行。
陳峰站在樹下，將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中。
他看著顧聞道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清漪若有所思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忽然覺得，顧聞道這個人，比他想像中的要複雜得多，也深沉得多。
不過，最愛自己，最信自己，那他的謀劃是不是真的有可能成功……
接下來的日子，類似的情景不斷上演。
有時是清晨趕路時，顧聞道會忽然指著天邊初升的朝陽，說一句：“旭日東升，不因無人欣賞而減其輝；春花綻放，不因無人喝彩而收其香。沈姑娘，你呢？”
有時是傍晚歇腳時，顧聞道看著溪水中倒映的晚霞，會說一句：“水能映萬物，卻不留一物。沈姑娘，你的心若能如水一般，映照萬物而不執著於萬物，那還有什麼能掛礙你的呢？”
有時是深夜圍坐在篝火旁，顧聞道望著漫天繁星，會說一句：“星辰億萬，各自執行，不相乾擾，方成浩瀚星空。沈姑娘，你若能如星辰般自成一體，不依附、不攀緣，那你的**塑心，何愁不大圓滿？”
沈清漪每一次聽，都會陷入長久的沉思。
她發現，顧聞道說的每一句話，看似隨意，實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向內求，而非向外求。
愛自己。
信自己。
靠自己。
這三個“自己”，如同一把鑰匙，正在緩緩開啟那扇她一直渴望推開而無法推開的門。
一個月。
兩個月。
三個月。
時間在行走與思索中悄然流逝。
聖武八十八年，六月十七。
顧聞道一行三人行至一片開闊的平原。
官道兩側是大片大片的麥田，麥浪翻滾，金黃一片，有農人正在田間收割，遠遠傳來歡聲笑語。
沈清漪忽然停下腳步。
陳峰也跟著停下來，他轉頭看向她：“清兒，怎麼了？”
沈清漪沒有回答，隻是看著陳峰，看了很久。
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有複雜的情緒在翻湧——有懷念，有不捨，有釋然，也有一絲淡淡的哀傷。
“表哥，”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麥浪，“你還記得沈家偏院嗎？”
陳峰一怔，隨即點了點頭：“當然記得，我們小時候……”
“那時候的你，”沈清漪打斷他，她的目光落在陳峰臉上，彷彿想透過這張臉，看見那個站在巷口目送她離去的小男孩，“雖然自己的處境也不好，卻總是護著我，替我擋下那些拳頭和唾罵。”
陳峰的喉結滾動了幾下，沒有說話。
“可現在的你，”沈清漪的聲音微微一頓，那雙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黯然，“已經不是曾經的你了。”
陳峰的瞳孔微微收縮。
“清兒——”
“表哥，”沈清漪打斷他，聲音恢復了清冷，“這三個多月來，我一直在看你。”
她的目光落在陳峰臉上，一字一句道：“你變了。變得陌生了。現在，你的心裏裝著的，隻有恨——對顧狂生的恨，對命運不公的恨。恨意矇蔽了你的眼睛，讓你看不見身邊真正關心你的人。”
陳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這次來，本意是斬斷俗緣。”沈清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可我現在才明白，俗緣從來不需要刻意去斬。當你看清一個人，看清一段關係，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時——俗緣，自然就斷了。”
她頓了頓，目光從陳峰身上移開，望向遠處金黃的麥田：“表哥，我對你的情，是對那個在偏院裏護著我的小男孩的情。不是對現在的你的情。那個小男孩，已經死了。死在沈家後門那條巷子裏，死在我被帶上馬車的那一刻。”
陳峰的身體微微一顫。
沈清漪的聲音平靜如水，“表哥，我不會再跟著你了。”
言罷，她轉過身，朝顧聞道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邁步離去。
她的背影在官道上漸行漸遠，被麥浪吞沒，被陽光融化，最終消失在天際線。
陳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眼眶泛紅，張了幾次嘴，卻又最後閉上，抬了幾次手，卻又最終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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