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散雨歇。
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半個時辰，天邊便露出一角湛藍。
陽光穿透殘雲，灑在濕漉漉的官道上，水光粼粼，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
顧聞道起身，朝驛站門口走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便見陳峰拎著一個不大的包袱，跟在他身後三步之遙。
“你跟著我做什麼？”顧聞道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陳峰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沒有了之前的複雜，隻剩下一片坦然：“順路。”
“順路？”顧聞道轉過身，目光落在陳峰臉上，“我要去亂星域，你去哪兒？”
“巧了，”陳峰扯了扯嘴角，“我也去亂星域。”
顧聞道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並不淩厲，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陳峰卻覺得那目光像是一柄無形的刀，正抵在他的咽喉上，稍有不慎，便會血濺當場。
但他仍舊沒有絲毫畏懼、絲毫退縮。
父親死了，叔叔死了，愛人嫁給了他人。
他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了，又何懼一死？
“你不怕我殺了你？”顧聞道開口，聲音平淡，彷彿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之前你在驛站中說的那些話，足夠我殺你十次。”
陳峰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包袱的係帶。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麵色卻沒有太大變化。
“怕。”他承認，聲音裡有一絲苦澀，“但我還是得跟著你。”
“為何？”
“代玉枝看著你。”陳峰抬起頭，直視顧聞道的眼睛，“免得你在外沾花惹草。”
顧聞道微微一怔。
隨即，他搖了搖頭，沒有接話，轉身繼續前行。
陳峰跟在他身後，腳步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走出約莫半裡地後，顧聞道忽然開口：“陳峰，你我都清楚，你跟著我，不是為了玉枝。”
陳峰沉默。
“你是想找機會破壞我和師傅的關係。”顧聞道的聲音很平靜，“你手中那封書信，你方纔說的那些話，都隻是鋪墊。你想看看我是否會對師傅生出疑心，是否有機可乘。”
陳峰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又跟了上來。
“是。”他沒有否認，聲音裏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坦然，“以如今的情況，我要想報仇，破壞你和顧狂生的關係幾乎是我唯一的機會，也是我最好的機會。”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可我也知道，這個希望渺茫得很。”
“那你為何還要試？”顧聞道問。
“因為不試，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陳峰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五年前，我從明玉縣逃走，苟且偷生。五年後，我若是連試都不敢試，那我這輩子，就真沒有意義了。”
顧聞道沒有回頭，腳步依舊平穩。
在師傅突破天人五年後，針對師傅和他的行動終於出現在了他身邊。
不過，這樣的挑撥離間……
可太合他心意了！
如此行動，暗中的人不僅破壞不了他和師傅的關係，還能極大地牽扯住他們的精力，給他和師傅更長的成長時間。
陳峰，想跟著，那就跟著吧！
反正，自找不自在的又不是他。
陳峰看著前方那道頎長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自己這是在刀尖上跳舞，隨時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可正如他所說——
不試，他就真的什麼機會都沒有了。
……
一連數日，顧聞道和陳峰結伴西行，兩人之間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聖武八十八年，二月十九。
兩人行至一處名為“落霞坡”的山崗。
坡不算陡，官道從兩座矮丘之間穿過，兩側長滿了楓樹，雖未到深秋，枝葉卻已鬱鬱蔥蔥，將整條道路遮蔽在斑駁的樹蔭之下。
顧聞道腳步平穩，正行間，忽然停了下來。
陳峰一怔，下意識握緊了包袱的係帶，目光順著顧聞道的視線向前望去——
坡頂，一棵老楓樹下，一道白衣身影靜靜佇立。
那是個年輕女子，約莫二十四五歲的年紀，身著一襲素白長裙，外罩同色紗衣，腰間繫著一條淡青色的絲絛，長發以一根白玉簪挽起，幾縷青絲垂在耳畔，隨風輕輕飄動。
她站在樹蔭下，手中握著一柄青竹長劍，劍鞘古樸，劍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她的麵容極美，眉眼如畫，膚若凝脂，氣質清冷出塵，宛如山巔積雪，讓人不敢逼視。
可她的目光，卻始終落在顧聞道身後的陳峰身上。
陳峰看清那張臉的一瞬間，麵色驟變。
“清……清兒？”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變了調。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你怎麼會——”
他沒能說下去。
因為那個被他喚作“清兒”的女子，已經邁步走了過來。
她的腳步很輕，輕得像踩在雲端，白衣在風中飄動，整個人如同一朵從山巔飄落的雪花，清冷而孤高。
看見這一幕，陳峰激動得想迎上去。
但他最終卻又似乎想到了什麼，突兀地轉頭看了他身邊的顧聞道一眼。
然而，等他想阻止那個名叫“清兒”的女子靠近的時候，那名女子已經走到了顧聞道和陳峰身前三步之處。
她看著陳峰，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泛起幾絲幾不可見的漣漪。
“峰表哥。”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琴絃，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好久不見。”
陳峰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眼眶有些泛紅，喉結滾動了幾下，才終於擠出幾個字：“你……你不是在**宮嗎？怎麼……怎麼會來這裏？”
顧聞道站在一旁，目光從女子身上掃過，又落在陳峰臉上。
**宮。
那是聖朝之內的第一女子門派，坐落於東海之濱的琅琊山，開派八百餘年，門中弟子皆是女子，以《**心經》為根基，專修陰柔一路的武道。
**宮不參與江湖紛爭，不問世事，卻無人敢輕視——因為**宮有一柄上階神兵。
那是聖朝境內目前唯三的上階神兵。
而**宮的弟子，每一代也都會有一兩人驚艷江湖，成為武林中人人稱頌的奇女子。
眼前這個女子，能被**宮選中，必然不凡。
不過，她和陳峰是什麼關係？
又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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