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玉枝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她穿過迴廊，越過月門，繞過假山，一路跌跌撞撞，直到雙腿發軟，再也跑不動了，才扶著一根廊柱停下來。
她大口喘著粗氣，淚水模糊了視線。
等她抬起頭，才發現自己竟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清音閣前。
清音閣。
她為什麼會來這裏？
這裏又有什麼值得她來的？
聞道哥哥……顧聞道那個賤人曾經告訴過她，人的潛意識一定不會無緣無故。
潛意識所行，一定有其緣由。
顧聞道那個賤人雖然……坐視母親欺騙她、利用她，但他曾經對她還算不錯，而且他說的話也的確有點道理。
不然，她也不會將他當成無話不說的閨蜜、兄弟。
顧玉枝於腦海中不自覺地回憶她與清音閣的聯絡。
幼時曾經來過此地遊玩。
年少時曾經在這裏第一次見到舅舅尹妙元。
隨後……就是十多天前，在這裏見到了表姐尹輕雪她們。
那日她在母親的勸說下，前來清音閣與舅舅、幾位表姐見麵，試圖和她們打成一片，並激發出他們心中對顧家和父親的不滿。
現在想來，那一切大概率也不過都是母親的算計。
至於算計的是什麼，顧玉枝暫時還沒想太明白，但其目的絕不可能僅僅是母親曾經給她說的那樣。
不過，尹家那幾位表姐大概率不是和母親一邊的，大概率不是母親的“同盟”，這也是顯而易見的。
因為在那幾位表姐身上，顧玉枝感受到了難得的親情。
而且，臨別時，輕雪表姐叫住她，提醒了她一些事情。
這也是後來她在又一次和母親交流時，會產生“若是顧家覆滅了，她還能是高高在上的顧家明珠嗎”這一疑惑的原因。
隻是，她最終還是被母親說服了，被程楓營造的“愛情”欺騙了！
現在回想……
或許輕雪表姐她們早就發現了母親的算計吧！
隻有她一個人，傻傻的相信母親，傻傻的相信程楓，傻傻的相信愛情。
更信了那個讓她去聞道院“無愧於心”的理由。
結果在那半個月中，她親眼看著即將成為她丈夫的聞道哥哥……
而且，她自己還自願加入了其中！
騙子！
都是大騙子！
顧玉枝抬頭，清音閣之內燭火未燃，裏麵空無一人。
舅舅還在婚禮前廳，而幾位尹家表姐現在也還都被統一看管在顧府某處院落。
顧玉枝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清音閣，往顧府西側走去。
翠微居，那是大管家顧左秋安排給那進入過聞道院的六十四位女修“修養”的院落。
院門緊閉，門前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護衛，腰間懸刀，目光警惕。
院落四周，還有顧左秋挑選的顧府忠心護衛不斷來回巡視。
“小姐。”見她走來，兩名護衛齊齊行禮。
“把門開啟，我要進去！”顧玉枝看著他們，目光微凝。
聞言，兩名護衛對視一眼，卻擋在門前沒有讓開，“小姐，抱歉。大管家有令，此處任何人不得入內。”
顧玉枝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諷刺，有自嘲，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倔強。
“任何人？”她問，“也包括我？”
兩名護衛對視一眼，為首那人麵露難色：“小姐，這是大管家的命令。您別為難小的——”
“若今天我一定要進去呢？”顧玉枝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小姐——”
“讓開。”
“小姐——”
“我說讓開。”她的聲音驟然拔高，“要不然你們今天就用你們手中的刀將我的頭顱砍下來，反正我這個顧府大小姐在顧府說話還不如一個管家有用，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聞言，兩名顧府護衛麵色齊變。
他們誠惶誠恐地看著眼前的顧玉枝，連忙表示不敢。
顧玉枝，可是家主顧狂生唯一的子嗣！
而且今天還是她與顧家三大天驕之一的顧聞道的婚禮。
若是她在這裏出現什麼事，那他們…
他們麵上露出明顯的猶豫、糾結之色。
就在顧玉枝即將強闖，兩名護衛精神緊繃、手足無措之際，他們突然麵色一變。
隨即，其中一名護衛側身讓開，低聲道：“小姐，請——”
看見這一幕，顧玉枝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暫時就當他們是不敢對她出手了！
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找到輕雪表姐她們，她要確定一些事情，同時讓她們給她分析分析。
顧玉枝踏入翠微居，院中很靜，靜得顧玉枝幾乎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顧玉枝站在院中，環顧四周。
廂房的窗戶都關著，隻有幾間透出微弱的燭光。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混雜著某種她說不上來的、屬於女子的幽香。
她忽然想起，十多天前，這六十四人和她一起從聞道院中走出來時的樣子。
那時，有人走得決絕，有人走得猶豫，有人走得踉蹌。
有人麵色蒼白如紙，有人眼角還殘留著淚痕，也有人容光煥發、氣息沉凝。
那時的她，心中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不甘，有釋然，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可現在，她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她們，也是被母親所利用的棋子、工具嗎？
“吱呀——”
東側第二間廂房的房門忽然開了。
一道素衣身影出現，看見院中站著的人，明顯愣了一下。
“玉……玉枝師妹？”
是顧淩霜，濟養堂天才院出身。
此刻她素麵朝天，髮絲隻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與平日裏英姿颯爽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的目光在顧玉枝身上停留了一瞬，落在那襲大紅嫁衣上時，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今日，是玉枝小姐與聞道師兄大婚的日子。
她們都知道。
整個翠微居的人都知道。
可她們誰都沒有提起。
那些日子，那些夜晚，那些鐵球、繩索、石磨，還有那個溫潤如玉卻又瘋狂如魔的男人——她們都在拚命地忘記，又或者說，她們都在拚命地儘力忘記。
因為她們知道，他不屬於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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