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狂生收回目光，轉向那一對新人。
“聞道，師傅來遲了！”他首先看向顧聞道。
“師傅，不遲，您出關了就好。”顧聞道看著眼前這個魁梧如山的身影，心中那塊懸了多日的石頭終於徹底落地。
他能感知到，師傅周身那股氣息，已不再是閉關前那種強行壓製下的虛浮與不穩，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與天地交融的沉凝。
那應該就是……天人境。
“你的《陰陽交征大悲賦》，入門了？”顧狂生看著這個他一手培養起來的孩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以顧聞道的天資、根骨和根基，他未來是註定要超過他的。
“弟子幸不辱命。”顧聞道垂首，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難得的鄭重。
“好，好！聞道，”他看著顧聞道點了點頭，隨即沉聲道，“接下來的事，就交給為師吧！”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顧聞道身邊的顧玉枝身上。
那目光，平靜如淵。
顧玉枝透過紅蓋頭看著父親，感覺到父親周身那沉凝如山的氣勢後，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懼。
父親……出關了。
不是母親說的“出了問題”。
不是母親說的“時日無多”。
父親好得很。
甚至比過去更好。
那她這些日子的隱忍、付出、犧牲……算什麼？
顧狂生看著女兒，他看著這個從小被他捧在手心裏的丫頭，看著她鳳冠下那張蒼白的小臉，看著她眼中翻湧的恐懼與迷茫，心中微微一嘆。
“玉枝。”他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下來，柔和得不像那個名震天下的武林狂生，“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為父來遲了，你別怨為父。”
顧玉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腦子亂成一團。
父親出關了。
父親沒事。
那母親說的那些話……
隨即，顧狂生沒有再看女兒。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滿堂賓客，重點在陳玄機、古劍塵、白墨軒、沈孤鴻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後，他目光落在程楓——不，現在應該叫他陳峰——身上。
陳峰被顧府護衛架著，衣衫淩亂，髮絲散落。
他臉上的傷痕在燭光下格外猙獰，可那雙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顧狂生，裏麵滿是刻骨的恨意。
“你沒有聽錯，你父親是我殺的。當然，或許你也早就知道了，不然你不會接觸玉枝……”顧狂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陳峰咬著牙，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顧—狂—生！”
“你的確很有本事，能讓玉枝愛上你！”顧狂生看著他，聲音不疾不徐，“可你忘記了，這個世上重要的是從來都不是情，而是拳！”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看著陳峰。
“若我是你，我絕不會在玉枝身上浪費時間。”顧狂生淡淡道，“而是會努力修鍊，以求實現武力上的超越！你……比起你父親來說，差得太遠了！連讓我拔刀的資格都沒有！”
說罷，他不再理會現場中的任何人，身形一閃，已然消失在了大廳之內。
大廳中人，看見這一幕，心神一震。
好些心思靈敏的，已經開始快速往外跑去了。
先天大宗師……甚至可能是天人高手的出手、戰鬥，對普通武者而言，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機遇啊！
若是他們能因此有所得，那麼……
他們這一趟，也就不枉之了！
“無人關注”的顧玉枝站在那裏，鳳冠霞帔，珠翠滿頭。
她透過紅蓋頭看著陳峰，看著這個她以為是真心愛她的男人，看著這個她以為唯獨對她溫柔體貼的男人，怔怔出神，淚流滿麵！
原來，他接近她，是為了報仇。
原來，他對她的好，都是假的。
原來，那些溫柔，那些體貼，那些在她蹙眉時遞上的鬆子糖——全部都是算計。
“楓哥哥……”她的聲音輕得像夢囈，“你……你騙我？”
她就算再傻，事情發展到如今這一幕，有些事情，她也該想明白了！
陳峰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辯解，想說“不，後來我是真的愛你”，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他最初接近她，確實是為了報仇。
哪怕後來他淪陷了，動心了，真心愛上她了——可那個“最初”，是假的。
顧玉枝看著他的沉默，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自嘲，有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後的心碎，還有一絲……恍然大悟後的徹骨寒冷。
她想起聞道哥哥曾經說過的話。
——“師妹，你可曾想過，這世上，並非隻有告密一種方式，能讓師傅知道你和程楓的事。”
——“師妹，不需要跟蹤，不需要偷聽，以大宗師的感知，師傅隻要想，他就能隨時感知到顧府內所發生的一切。”
原來如此。
原來父親早就知道。
所以父親才會逼她嫁給聞道哥哥。
虧得她還一直埋怨父親。
甚至還試圖與母親合謀，毀掉顧家、毀掉父親。
她真傻，真的……
顧玉枝閉上眼，兩行淚從眼角無聲滑落，砸在大紅嫁衣的裙擺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
顧府最高的那座閣樓頂端，飛簷翹角刺破天空，簷角懸掛的銅鈴在風中輕輕搖曳。
顧狂生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然出現在了閣樓頂端。
他負手而立，微風吹動他的衣袂，獵獵作響。
他眺望著顧府之外，那雙澄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眸，一一掃過那些隱在暗處的氣息。
長平街對麵的閣樓，東南角茶樓頂層，西北方向一間不起眼的客棧後院，還有明玉縣縣令周肅的家……
顧狂生的嘴角勾起一抹睥睨的笑意。
“陳乾川，你跑什麼？”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地傳入陳乾川耳中，彷彿顧狂生就在他身側低語。
陳乾川的身形驟然一僵。
“還有你們——”顧狂生的目光掃過那些隱在暗處的身影，“青冥道人，皇甫師弟，單九幽……”
他一個一個點出名來，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你們千裡迢迢趕來明玉縣，不就是為了看看我顧狂生還活著沒嗎？”
他頓了頓，笑意更深。
“現在看到了，可還滿意？”
四下裡一片死寂。
沒有人敢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道氣息，那道從顧狂生身上散發出的、與天地交融的氣息——
那是天人。
“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顧狂生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卻帶著一如既往的狂妄，“我閉關兩月，手正癢。你們一起上吧。”
此言一出，四下裡驟然沸騰。
“狂妄！”
“顧狂生，你未免太目中無人了！”
“天人又如何？我們這麼多人——”
那些隱在暗處的先天大宗師、先天宗師們，被這句話激得麵色鐵青。
他們哪一個不是名震一方的人物？
此刻被顧狂生像點名小輩一樣一個個點出來，還讓他們一起上——
這是何等的羞辱？
但是，那畢竟是天人啊！
要上嗎？
他們心中生出一絲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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