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2196年,深秋。
風,不再是風的模樣。它裹挾著濃重的鹹腥與鐵鏽般的死亡氣息,嗚咽著掠過焦黑、龜裂、如同巨大傷疤的大地。天空是永恒的鉛灰,厚重得令人窒息,彷彿一塊巨大的、生了鏽的鉛板沉沉地壓在頭頂。目之所及,文明隻剩下扭曲的鋼筋水泥骨架,半掩在散發著微弱、詭異熒光的灰燼與粘稠液體之中。而真正占據這片廢土的,是那些瘋狂滋長、蠕動、纏繞的變異植物——它們通體閃爍著病態的幽綠或慘藍熒光,枝蔓如同活物的觸手,貪婪地吮吸著空氣中殘留的輻射與衰敗,成為舊世界墓碑上最猙獰的裝飾。這裏是舊大陸東岸,被遺忘的荒蕪區,核汙水侵蝕大地一百七十年後的煉獄圖景。
在這片絕望的荒蕪深處,一個渺小的身影蜷縮在兩具早已僵硬冰冷的屍體旁。那是一個男孩,約莫七八歲,身形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被狂風撕碎的枯葉。臉上混雜著幹涸的淚痕、凝固的血跡和厚厚的汙垢,唯有那雙眼睛,空洞得如同兩口被掏盡了泉水的枯井,映不出絲毫屬於這個年齡的光亮,隻剩下被絕望反複衝刷後的麻木。疲憊像無形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他幼小的脊梁上,連恐懼都顯得奢侈。那兩具屍體——他的父親段錦,母親白念安,曾是南方“中央邦聯”分裂前舉足輕重的科研巨擘,此刻不過是這片死亡畫卷中兩抹冰冷的、微不足道的注腳。他們身上殘破的防護服上,依稀可見被汙穢掩蓋的、象征南區的銀鷹徽記。
男孩叫段無塵。一個名字裏帶著“無塵”,卻註定要在這汙濁塵世掙紮沉浮的名字。
周圍那些變異的藤蔓與蕨類,彷彿嗅到了新鮮血肉與靈魂殘留的溫度,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熒光的觸須如同嗅探的毒蛇,試探性地、貪婪地向這唯一的“活物”延伸。男孩渾然不覺,或者說,他殘存的意識已無力再為這迫近的威脅掀起一絲波瀾。
死寂,是這片廢土的主旋律。直到——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同撕裂灰色幕布的利刃,突兀地出現在這片荒蕪的中央。深灰色的北區製式軍用大衣包裹著他,衣擺被汙濁的風掀起,獵獵作響。麵容冷峻,線條如同刀削斧鑿,眼神銳利如盤旋在鉛雲之上的鷹隼,帶著審視萬物的漠然與掌控一切的自信。正是北方割據勢力“鐵幕軍團”的實際掌控者——李川將軍。他無視了那些因他出現而愈發躁動的變異植物,厚重的軍靴踏過焦土與碎石,步伐沉穩有力,徑直走向那個蜷縮在父母屍體旁的小小身影。
他的目光,冰冷地掃過段錦和白念安失去生命的軀殼,沒有任何憐憫或感慨,如同掃過兩件廢棄的實驗器材。最終,那銳利的視線牢牢鎖定了段無塵。一絲極難察覺的、混合著評估、算計,以及……一絲發現稀有獵物般興趣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瞳底部一閃而逝。
“嘖,南區那群鬣狗,倒是留了個活口。”李川的聲音低沉,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瞬間撕裂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如同冰塊墜入滾油。
段無塵極其緩慢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李川的身影由模糊變得清晰。沒有劫後餘生的驚喜,沒有麵對陌生強者的恐懼,隻有一片死水般的茫然,彷彿靈魂早已抽離,隻剩一具空殼。
李川蹲下身,動作沒有絲毫溫柔,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粗暴。他粗糙的手指捏起男孩尖削的下巴,迫使他與自己對視。那冰冷的視線,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試圖一層層剝開男孩麻木的表象,剖析其內在的本質。幾秒鍾的對視,漫長得像一個世紀。李川似乎得出了某種結論,或者,僅僅是一時興起的念頭占據了上風。
“小子,你以後就跟著我了。”他鬆開手,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斬釘截鐵,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你的父母,”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聲音毫無波瀾,“已經死了。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父親。”話語在呼嘯的、帶著輻射塵的風中散開,冰冷刺骨,不帶一絲溫情,更像是一種宣告所有權的宣告。
段無塵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像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但眼神依舊空洞。他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的木偶,搖搖晃晃、極其艱難地撐著地麵站起身。小小的身影踉蹌著,繞過了父母冰冷的遺體。那一步,彷彿跨越了一道無形的、名為“過去”的萬丈深淵,將所有的溫暖與庇護永遠留在了身後。
“我叫段無塵。”男孩的聲音嘶啞、微弱,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死寂的平靜。更令人心驚的是,那平靜之下,竟隱隱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上位者的漠然。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既定事實。
李川的眉頭,極其輕微地向上挑動了一下,一絲真正的訝異如流星般飛快掠過他的眼底。這孩子的反應……太過反常。那眼神深處的空洞與漠然,絕非一個剛經曆滅頂之災的幼童所能擁有。但他掌控情緒的能力已臻化境,那點訝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消失無蹤,臉上恢複了一貫的、掌控全域性的冷漠。
“段無塵?名字倒是不賴。”李川意味不明地輕哼一聲,像是評價一件物品的標簽。他利落地轉身,大衣下擺在風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跟上。我的時間很寶貴,不會等你。”他的背影如同移動的鐵塔,散發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前一後,沉默地穿行在瘋狂滋長的熒光植物和斷壁殘垣投下的、扭曲的陰影之中。李川的步伐穩健而迅捷,段無塵則跌跌撞撞,小小的身體在輻射風與崎嶇地麵上艱難地保持平衡,卻倔強地咬著牙,沒有讓自己落下太遠。他垂在身側的小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數道彎月形的血痕,彷彿那是連線他與剛剛徹底崩塌的世界唯一的、疼痛的憑證。身後,那些熒光的、扭曲的植物如同嗅到血腥的潮水,迫不及待地湧上,貪婪地覆蓋了那兩座小小的、新隆起的土丘,將段錦和白念安存在過的最後痕跡,徹底抹除於這片絕望的荒蕪。
地點:北區,“鐵幕”第七號地下基地 - 核心居住層
穿過層層厚重的合金閘門和荷槍實彈、如同雕塑般的衛兵,與外界的煉獄景象徹底隔絕。第七號基地內部,是一個由鋼鐵、混凝土和冰冷燈光構成的異世界。
空氣裏永遠漂浮著消毒水、金屬冷卻液和一種類似臭氧的、刺鼻的混合氣味,濃烈得近乎實質,吸入肺中,帶著一種冰冷銳利的刺痛感。通道的牆壁是冰冷的鉛灰色合金,光滑得像凍僵的蛇皮,映不出清晰的人影,隻留下模糊、扭曲、如同鬼魅般的輪廓在蠕動。頭頂是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粗大管道和包裹著絕緣材料的線纜,如同巨獸暴露在外的青黑色血管與神經束,伴隨著低沉的、永不停歇的機械嗡鳴,偶爾有猩紅或幽藍的指示燈閃爍,如同垂死巨獸神經質的抽搐。這裏沒有窗戶,隻有嵌入天花板的、慘白得毫無血色的LED冷光燈,將一切——牆壁、地板、冰冷的裝置、麵無表情的行人——都浸泡在一種毫無生機的、如同解剖台般清晰而殘酷的光線裏。
段無塵的“房間”,就是這龐大鋼鐵墳墓深處的一個標準化囚籠。一張冰冷的、焊死在地麵的合金床鋪,一張同樣冰冷的、光禿禿的金屬小桌,四壁空空如也。門是厚達三十公分的合金氣密閘門,關閉時發出的沉悶撞擊聲,如同沉重的棺蓋在他身後轟然合攏,宣告著自由的徹底終結。
他坐在冰冷的床沿,背脊挺得異常筆直,像一柄被強行按回粗糙皮鞘、卻依舊渴望飲血的絕世凶刃。幼小的身軀被塞進基地配發的、過於寬大的灰色連體囚服裏,顯得愈發伶仃而脆弱。但他的眼神,卻像兩塊在極地冰川最深處埋藏了萬載歲月的黑曜石,冰冷、堅硬、深邃,映不出絲毫屬於孩童的懵懂或悲傷,隻有一片死寂的虛無,以及在那虛無最深處,緩慢燃燒的、幽藍色的恨意火焰。
掌心的刺痛感早已麻木,隻留下幾道暗紅色的、彎月形的印記。那點幹涸的、顏色深得近乎發黑的血跡,是他與那個充斥著致命輻射塵、吞噬一切的變異植物和父母最後冰冷體溫的荒蕪世界,最後的、微不足道的、帶著血腥味的聯係。也是點燃他胸腔裏那團名為“恨”的幽藍業火的唯一火種。
恨意!如同熔融的、沉重的鉛水,灼熱而冰冷,無聲地在他纖細的血管裏奔騰咆哮。物件清晰無比——南方!那片將他父母和他們視為人類救贖曙光的“R計劃”無情碾碎、挫骨揚灰的土地!那個將他塞進冰冷的合金實驗艙,用各種未知的、灼痛的液體衝刷他的血管,用高能射線撕裂他的細胞,最終像格式化一塊廢棄硬碟般、粗暴抹去他所有溫暖記憶的精密機器!記憶的碎片是殘缺的、布滿裂痕的,但身體記住了每一次非人改造帶來的、深入骨髓的撕裂劇痛,靈魂記住了父母將他推出爆炸火海時、眼中那刻骨的絕望與最後一絲溫度!南區抹掉的隻是紙麵上的記錄,刻進基因鏈、融入骨髓深處的烙印,隻會隨著這滔天恨意一同瘋狂滋長,如同那些汲取輻射而生的熒光植物。
李川?這條盤踞在北方凍土與鋼鐵堡壘中的劇毒蝰蛇?段無塵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而充滿譏誚的弧度。不過是一個更**、更不加掩飾的獵人罷了。他提供的所謂“庇護”,如同在荊棘遍佈的叢林裏清理出一小塊空地,隻為更方便地觀察、挑選、打磨他眼中的“絕世材料”。那份“健康得不似常人”的檢測報告,在段無塵看來,不是命運的垂憐,而是新的、更沉重、更精密的枷鎖。李川眼中一閃而逝的幽暗光芒,他看得分明——那是瘋狂科學家發現稀世標本時的貪婪綠光,是鐵血梟雄看到絕世凶器雛形時的興奮與冷酷。
這裏不是家,是另一個更堅固、更冰冷的牢籠,一個隨時準備將他送上實驗台、拆解研究的屠宰場。
地點:第七號基地 - 將軍私人生活區 - 李曌的起居室
與段無塵那冰冷到令人窒息的囚籠截然不同,李曌的居所位於基地最核心、守衛最森嚴的區域。空間寬敞,佈置甚至稱得上雅緻,恒溫恒濕係統維持著最舒適的體感。然而,空氣中依舊彌漫著一股無法完全驅散的、淡淡的消毒水和某種昂貴、卻帶著苦澀氣息的藥味,提醒著這裏主人的特殊。
巨大的落地單向觀察窗外,是基地內部模擬的、虛假的星空穹頂投影,星光柔和卻毫無溫度。室內,一個穿著月白色絲綢家居服的少女,正慵懶地蜷縮在寬大柔軟的沙發裏。她有著一頭柔順的、如同上好綢緞般的烏黑長發,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彷彿上等的薄胎瓷器。此刻,她正捧著一本厚重的、紙頁泛黃的實體書,纖細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暖色調的燈光灑在她身上,給她精緻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柔嫻靜的笑意,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無害的、甚至惹人憐愛的氣息。這便是李川的獨女,李曌。
一個穿著筆挺管家服的中年男人無聲地走進來,恭敬地垂手站立在幾步開外:“小姐,將軍回來了。他…帶回了一個男孩,安置在B7區觀察室。”
李曌翻書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眼睫都未曾抬起,隻是那溫柔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絲,聲音輕柔得像羽毛拂過水麵:“哦?父親大人又撿回來什麽有趣的小動物了?”她的語調帶著一種天真的好奇,尾音微微上揚,悅耳動聽。
“據說是段錦和白念安的兒子,南區R計劃核心人員的遺孤,在東部荒原發現的,父母已確認死亡。將軍……收留了他,並宣佈成為他的養父。”管家語氣平板地匯報。
“養父?”李曌終於抬起了頭,露出一張足以令人屏息的、精緻得毫無瑕疵的臉龐。那雙如同蘊藏著星河的眸子,清澈見底,此刻閃爍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一絲純真的困惑。“父親大人真是……心善呢。”她輕輕感歎,語氣真誠得無懈可擊。然而,在她垂下眼簾,目光重新落回書頁的瞬間,那清澈眼底最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冰涼的、洞悉一切的銳芒,如同寒潭深處的碎冰,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指腹感受著紙張粗糙的紋理。段錦和白念安的兒子……南區傾力打造的“完美實驗品”?一個被抹去了過去、懷著血海深仇的孤狼幼崽?父親把他帶回來,絕對不是為了扮演什麽仁慈的養父角色。這分明是……找到了一把淬了劇毒、卻尚未開鋒的絕世匕首,迫不及待地想握在手裏把玩、打磨,然後指向南方的咽喉。
“知道了。”李曌的聲音依舊輕柔,“替我準備一份適合小男孩的……嗯,‘歡迎禮物’吧。要溫馨一點的。”她抬起頭,對管家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甜美純淨的笑容,如同春日裏最嬌嫩的花朵。
“是,小姐。”管家躬身退下。
當房門輕輕合攏,房間裏隻剩下李曌一人時,她臉上那溫柔無害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她放下書,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視著窗外虛假的星空。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玻璃,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噠噠聲,如同某種無聲的密語。
“段無塵……”她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舌尖彷彿嚐到了一絲鐵鏽與硝煙混合的味道。一個被命運反複蹂躪、心中埋藏著毀滅性火種的容器?有意思。父親想把他鍛造成對付南區的刀?這把刀,恐怕不是那麽好握的。她很好奇,當這把刀意識到鍛造者的意圖時,是會乖乖順從,還是……會反噬其主?
她的指尖,不知何時,悄然滑過腰間。在那裏,柔軟的絲綢家居服下,貼身藏著一對冰冷、小巧、線條流暢得如同藝術品般的——蝴蝶刀。刀柄溫潤,刀鋒卻渴望飲血。一抹極其淺淡、帶著危險氣息的笑意,在她完美的唇角緩緩漾開。
地點:第七號基地 - 高階生物實驗室
段無塵的“平靜”並未持續多久。幾天後,兩名如同移動鐵塊般麵無表情的北區精銳衛兵,將他帶離了那個狹小的囚籠,穿過迷宮般冰冷、壓抑的通道,最終將他推進了一間比之前體檢室更加森嚴、氣氛更加凝重的實驗室。
這裏的空間更大,充斥著更加刺鼻的消毒水和一種類似高壓電弧產生的、帶著金屬腥氣的臭氧味。牆壁上布滿了各種閃爍著幽藍、慘綠、猩紅光芒的複雜儀器螢幕,跳動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冰冷資料流。粗大的線纜如同蟒蛇般盤踞在地麵,連線著中央一座造型猙獰、布滿各種探針和機械臂的金屬平台。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令人心悸的能量場。
李川已經等在裏麵。他沒有穿象征權力的軍裝,而是換上了一身纖塵不染的純白色實驗服,臉上戴著無框的平光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專注、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探究欲,如同頂尖的解剖大師在審視著即將下刀的完美標本。他身邊站著幾名同樣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眼神麻木空洞,如同設定好程式的精密傀儡。
“躺上去。”李川的聲音透過無菌口罩傳來,沒有絲毫溫度,是命令,也是不容置疑的最終判決。
冰冷的金屬台麵,寒氣瞬間透過薄薄的囚服刺入骨髓。段無塵沒有反抗,甚至連一絲多餘的表情都沒有。他順從地躺下,目光平靜地掃過天花板上那些懸垂的、如同毒蛇獠牙般的機械臂和閃爍著寒光的鐳射探頭,像是在觀賞一堆沒有生命的冰冷雕塑。隻有他自己能感受到,在那看似平靜的軀殼之下,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都如同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瞬間繃緊,蓄勢待發,無聲地咆哮著對未知危險的極致戒備。
一個研究員拿著一個密封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注射器走了過來。針頭細長銳利,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不祥的幽光。注射器內,是一種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緩緩流動的、近乎熒光的詭異藍綠色液體。
“A-7型神經活性增強劑,初代原型體。”研究員的聲音毫無起伏,平板地宣判,“注射過程可能伴隨輕微痛感與神經刺激。”
輕微?當那冰冷的針頭刺破頸側麵板,當那粘稠詭異的液體被強大的壓力強行推入血管的瞬間,段無塵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那不是痛感!那是無數燒紅的、淬了毒液的鋼針在瞬間貫穿了他全身每一根神經末梢,然後瘋狂地攪拌、撕裂!是來自極寒深淵的冰錐與沸騰的地心岩漿在他纖細的血管裏轟然對撞、爆炸!視野在萬分之一秒內被徹底撕裂,化作無數瘋狂閃爍、旋轉的刺眼光斑和扭曲變形的色塊!尖銳到足以刺穿耳膜的恐怖高頻耳鳴瞬間吞噬了一切外界的聲音!整個身體彷彿被一隻無形的、來自地獄的巨手狠狠攥住,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肌肉纖維被寸寸撕裂,又在下一秒被整個拋入翻滾沸騰的、蝕骨銷魂的油鍋!
“呃——!”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幼獸瀕死般的痛苦嗚咽,硬生生被他咬碎在喉嚨深處。幼小的身體在冰冷的金屬台上劇烈地反弓、痙攣、抽搐,每一塊肌肉都在瘋狂地對抗著那非人的折磨。牙齒深深嵌入下唇,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他的下巴和脖頸。汗水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灰色的囚服,緊緊貼在麵板上。額角、脖頸上青筋暴凸,如同猙獰的毒蟲在皮下遊走、盤踞。
但他沒有尖叫!沒有求饒!沒有一絲一毫的示弱!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即使在劇烈的生理反應帶來的淚水模糊了視線時,依舊死死地、空洞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死死盯著慘白刺眼的天花板!彷彿正在承受這地獄酷刑的,隻是一個與他無關的、借來的軀殼。靈魂深處那個名為“段無塵”的存在,正以絕對的意誌力,冷眼旁觀著這具身體的痛苦掙紮。
李川就站在控製台前,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身體微微前傾,如同最專注的觀眾欣賞著舞台上的絕世演出。他冷靜地、貪婪地觀察著主螢幕上瘋狂跳動的資料流,記錄著段無塵身體每一絲細微的反應峰值。段無塵那扭曲的痛苦和絕望的掙紮,在他眼中,不過是實驗日誌上一組組極具價值的、跳動的曲線和冰冷的數字。他的眼神專注而狂熱,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滿意的、冰冷的弧度。
“細胞活性突破理論閾值117%…神經突觸傳導速度激增…對極端痛苦的耐受性…遠超預期,”李川低聲自語,鏡片反射著儀器螢幕跳躍的冷光,“完美…果然是…最完美的‘原胚’!”他的聲音裏,充滿了發現稀世珍寶的興奮。
不知過了多久,那足以摧毀常人意誌千百遍的地獄劇痛,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緩緩散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令人虛脫的疲憊和神經末梢殘留的、如同餘燼般的灼燒感。段無塵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冰冷的金屬台上,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疼痛。汗水在他身下積成了一小灘水漬。
就在這時,實驗室厚重的單向觀察窗外,似乎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幾乎被儀器嗡鳴掩蓋的異響。
段無塵的感官在A-7藥劑的極端刺激下變得異常敏銳。他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轉動如同灌了鉛的眼球,布滿血絲的視線穿透自己汗濕的額發,投向觀察窗的方向。
窗外,略顯昏暗的走廊燈光下,一個穿著月白色絲綢家居服的少女,正安靜地站在那裏。是李曌。她不知何時到來,懷裏似乎還抱著一個包裝精美的、與這冰冷環境格格不入的禮物盒。她的臉色依舊帶著病弱的蒼白,烏黑的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整個人看起來柔弱無害。此刻,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眸,正透過厚厚的觀察窗玻璃,一眨不眨地看向實驗室內,看向金屬台上那個剛剛經曆非人折磨、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般的男孩。
那眼神裏,有恰到好處的驚訝,有毫不掩飾的同情,甚至還有一絲……屬於少女的、純真的擔憂?如同誤入屠宰場的小鹿,看到了血淋淋的場景。
隔著冰冷堅硬的防彈玻璃,隔著彌漫著痛苦、汗水和消毒水氣味的空氣,兩個被同一個“父親”以截然不同方式禁錮在這座鋼鐵堡壘中的靈魂,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目光交匯了。
段無塵的目光冰冷依舊,如同淬了萬年寒毒的冰棱,帶著審視、漠然,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諷。他認出了她,李川那個“柔弱”的女兒。一個被精心嗬護在溫室裏的觀賞品?一個被推出來試探的棋子?還是……另一條披著美麗畫皮的毒蛇?
李曌被他那毫無溫度、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裝的目光刺得心髒微微一縮,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輕顫動了一下,似乎下意識地想移開視線,流露出屬於“柔弱少女”的怯懦。但就在這一瞬間,她那清澈眼底深處,一絲極快、極淡的、如同刀鋒出鞘般的銳利光芒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她非但沒有躲閃,反而微微歪了歪頭,迎上段無塵冰冷的目光,蒼白的唇角甚至緩緩勾起一個極其溫柔、帶著安撫意味的弧度。她抬起抱著禮物的手,隔著玻璃,對著段無塵的方向,極其輕微地、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眼神變換之快,情緒轉換之自然,彷彿剛才那一閃而逝的銳利從未存在過。
就在這時,李川似乎也注意到了窗外的動靜。他皺了皺眉,並未看向李曌,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實驗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的段無塵。他邁步走到台邊,高大的身影投下濃重的陰影,完全籠罩了男孩。他俯視著段無塵因為劇痛和虛脫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如同神祇俯視著匍匐在地的螻蟻。
“感覺如何?”李川的聲音透過口罩傳來,平淡得像在詢問一件物品的效能。
段無塵極其緩慢地、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般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對上李川隱藏在鏡片後的、毫無感情的審視目光。汗水浸濕的碎發黏在慘白的額角和臉頰,嘴唇上被自己咬破的傷口還在滲著血絲。虛弱和痛苦幾乎要將他吞噬。然而,就在這極致的虛弱之中,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深處,彷彿有某種沉睡的、非人的東西,在經曆了地獄般的痛苦刺激後,被短暫地、徹底地驚醒了!
那並非力量,而是一種更原始、更冰冷、更令人心悸的東西——一種對極致痛苦本身的、近乎漠然的適應與掌控!一種站在深淵最邊緣、平靜地凝視著自身毀滅與重生的詭異覺悟!
他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長長的睫毛如同垂死的黑鳳蝶翅膀,在慘白刺目的燈光下投下濃重的、絕望的陰影。然後,他用盡殘存的所有力氣,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沾血的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那是一個深淵在他臉上無聲裂開的縫隙。冰冷,死寂,帶著濃重的血腥、硝煙和毀滅的氣息。
實驗室裏慘白的燈光落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落在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瞳裏。那一瞬間,李川似乎看到,男孩瞳孔的最深處,掠過一絲極其微弱、近乎幻覺的、非人的幽藍色光澤!那光澤冰冷、純粹,如同絕對零度下凝結的火焰,快得如同電光石火,卻讓這位掌控北方的鐵血梟雄,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寒意。
儀器螢幕上,代表段無塵生命體征的複雜曲線,在經曆了一場如同驚濤駭浪般的劇烈波動後,正以一種遠超常理認知的、近乎恐怖的速度,平穩而堅定地回歸基線。平穩得……如同暴風雨後死寂的海麵,深不可測,令人不安。
鋼鐵墳墓的最深處,第一顆冰冷的火星,在無聲的極致痛苦與隔窗的詭異對視中,悄然迸濺。而窗外,那朵看似柔弱無害的“白花”,正隔著厚厚的玻璃,唇角含笑,眼底卻閃爍著無人能懂的、幽深的光芒。她的“父親”交給她的“任務”,才剛剛拉開序幕。而她的“目標”,似乎比她預想的,更加有趣,也更加……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