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奈被嚇得渾身一顫,小小的身體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疼,但她冇敢出聲。
淚水瞬間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又被她狠狠地憋了回去。
不能哭,她告訴自己。
父親肯定是因為不知道自己是誰纔會這樣的。
而且他生病了,生病的人總是不舒服的,就像她發燒時也會發耍小脾氣一樣。
她在心裡為父親辯解著,小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就在這時,榻榻米上的無慘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咳嗽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他捂著嘴,單薄的肩膀顫抖著,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
咳嗽稍歇,他放下手,掌心赫然是一抹刺目的鮮紅。
血。
雪奈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她見過血,不小心割破手指時,膝蓋擦傷時。
但從冇見過這麼多,這麼鮮艷,從一個人嘴裡咳出來。
無慘盯著掌心的血,心裡不隻是厭惡,還有一種更深的恐懼。
每一次咳血,都像死神在耳邊輕聲倒數,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他這具身體正在崩壞。
二十歲,大夫說他活不過二十歲。
而今天,就是他二十歲的生辰。
他恨這具身體,恨這讓他咳血、讓他疼痛、讓他連坐起身都困難的病。
“該死……”他低聲咒罵,聲音嘶啞,手指緊緊攥著染血的掌心,指節泛白。
門外的動靜終於引來了下人。
一箇中年女僕慌張地跑進院子,看見站在門外的雪奈,臉色頓時煞白。
“雪奈小姐!
您怎麼在這裡?
”女僕急忙衝過來,伸手就要抱走雪奈。
少主最討厭別人打擾,更討厭孩子。
要是惹怒了少主,後果不堪設想。
雪奈卻在她碰到自己之前,想起了下人們私下裡的議論:“少主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大夫說,最多還有兩個月……”“可憐啊,才二十歲……”父親快死了。
她現在已經知道死是什麼意思了。
如果這次被帶走,她可能就再也見不到父親了。
再也見不到這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
不行。
雪奈在女僕的手即將碰到她的瞬間,猛地轉身,用儘全身力氣衝向房間。
“小姐!
不行!
”女僕的驚呼在身後響起,但雪奈已經衝了進去。
她光著腳,幾步就衝到無慘麵前。
無慘正低頭看著掌心的血,還冇從咳嗽回過神,一個溫軟的、小小的身體就撞進了他懷裡。
不,不是撞。
是輕輕地擁住了他。
雪奈踮著腳尖,細瘦的手臂環住無慘,小臉埋在他單薄的胸前。
她能聞到淡淡的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父親的身體很涼,比她想像的還要涼。
“父親大人……”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我是雪奈……您的女兒。
”無慘整個人僵住了。
那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不是舒適的溫度,而是提醒他,自己生命的溫度正在流失。
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這孩子身上那種鮮活的氣息。
呼吸的起伏,心臟的跳動,麵板的溫熱,這一切都屬於活著的證據。
而他自己,正一點點失去這些。
嫉妒交織成尖銳的憤怒。
他抬手想要扼住那纖細的脖頸。
憑什麼?
憑什麼這個孩子還能擁有體溫,還能奔跑,還能用這樣鮮活的姿態闖入他的房間?
“對不起……”雪奈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卻像針紮破了即將爆發的怒氣,“對不起父親……生病一定很疼吧?
”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帶著安慰。
“雪奈生病的時候也很疼。
但是媽媽抱著我的時候,就會好一點。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些,“所以……所以我也想抱抱父親。
也許……也許會好一點?
”她說這些話時,聲音在顫抖。
她在害怕,無慘能感覺到她小小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但她冇有鬆手。
女僕已經衝到了門口,看見這一幕,嚇得直接跪倒在地:“少、少主恕罪!
是奴婢冇看好小姐,奴婢這就帶小姐離開。
”無慘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雪奈的發頂,然後緩緩下移,對上了那雙梅紅色眼睛。
“滾開。
”他的聲音比剛纔更低,更冷,少了戾氣,多了疲憊。
雪奈的身體僵了僵,卻冇有鬆開手。
她抬起臉,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們掉下來。
“我……我隻是想看看父親……”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委屈,“今天……今天是父親的生辰……”她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麼,鬆開一隻手,從懷裡摸出一個用帕子包裹的東西。
“這個……送給父親。
”她開啟帕子,裡麵是一朵已經有些蔫了的紫陽花,花瓣邊緣微微發黃,但顏色依舊鮮艷。
“是我早上在院子裡摘的……”雪奈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歉意,“它本來很漂亮的……但是被我藏了一天,有點不好了……”她舉著那朵花,怯生生地看著無慘。
無慘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朵蔫掉的花上。
一朵花。
就像他的生命一樣,正在枯萎、凋零,這種聯想讓他胸口那股悶痛更尖銳了。
他猛地揮手,打掉了那朵花。
蔫掉的花朵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榻榻米的角落,花瓣散落了幾片。
雪奈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淚水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
但她冇有哭出聲,隻是咬著嘴唇,肩膀微微顫抖。
無慘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強忍哭泣的樣子,心裡那股煩躁感更重了。
“出去。
”他別開臉,不再看她,聲音冰冷,“別讓我說第二遍。
”雪奈鬆開了抱著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了看角落那朵被打落的花,又看了看背對著她的父親,眼裡滿是受傷和困惑。
女僕連忙爬過來,抱起雪奈就要往外走。
“等等。
”無慘的聲音再次響起。
女僕嚇得僵在原地。
他冇有回頭,隻是冷冷地說:“把花拿走。
礙眼。
”雪奈從女僕懷裡掙紮下來,走到角落,小心翼翼地撿起那朵散落的花,把掉落的花瓣也一一拾起,重新包回帕子裡。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依然背對著她,單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孤寂,也格外脆弱。
“父親……”她小聲說,“生辰快樂。
”說完,她跟著女僕離開了房間,紙門被輕輕拉上。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無慘依然保持著背對門口的姿勢,許久未動。
他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能感覺到胸口熟悉的悶痛,能聞到空氣中屬於那個孩子的氣息。
還有紫陽花的微香。
他猛地坐起身,抓起手邊的藥碗狠狠砸向牆壁。
瓷碗碎裂的聲音迴蕩在房間裡,褐色的藥汁在紙門上濺開汙漬。
“該死……”他捂住又開始發痛的胸口,梅紅色的眼眸裡翻湧著憤怒,還有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那朵蔫掉的花,和那個有著同樣眼眸的孩子的,短暫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