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嗯”落下後,雪奈真的就不再說話了。
她維持著將臉埋在無慘胸前的姿勢,小小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
她似乎很安心,就這樣蜷在他腿上,一隻手還緊緊攥著那顆牙,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揪著他衣襟的一角。
時間緩慢流淌。
直到無慘將手中的書翻過最後一頁,合上,隨手擱在一旁。
他垂眼,目光落回懷中蜷縮的小小身影上。
這一看,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這身衣服……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雪奈身上那件淺色的和服,之前在地板上爬過、蹭過。
袖口和衣襟處明顯沾著灰塵和淚漬乾涸的痕跡,看起來臟兮兮的。
先前她撲過來哭鬨時,他的注意力全被那洶湧的眼淚占據。
竟忽略了這小東西本身也乾淨不到哪裡去。
臟死了。
自己的衣服好像又間接遭殃了。
而且,這件衣服是新的,很貴…
他心裡一陣煩悶,下意識就想命令她立刻滾下去,把這身臟衣服換掉。
然而,當他低下頭,看清雪奈此刻的狀態時,到了嘴邊的話又頓住了。
小孩睡著了。
還睡得很沉。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色陰影,小嘴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缺了門牙的牙齦缺口。
又睡著了。
他從來冇見過這麼能睡的。
無慘的臉色沉了沉。
按照這小東西過往的記錄,一旦進入這種深度睡眠,除非她自己睡夠,否則是不會輕易醒的。
現在是喊不醒她了。
可是…
這臟的簡直忍受不了。
算了…
他麵無表情地再次從袖中掏出一方乾淨的深色手帕。
這次的動作明顯帶著點不耐煩的力道。
他先用帕子裹住自己兩根手指,然後略顯粗魯地掰開雪奈揪著他衣襟的那隻臟手,開始擦拭她的小手。
從手心到手背,再到每一根手指,擦得很用力,直到手掌恢復原本膚色。
接著,他又用帕子乾淨的另一角,去擦雪奈那張花貓似的小臉。
動作算不上輕柔。
雪奈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不適,無意識地嚶嚀了一聲,小腦袋在他懷裡蹭了蹭,卻冇有醒來。
無慘有點煩悶。
雪奈這次醒來不知為何長大了些。
無限城裡,已經冇幾件她能穿的衣服。
隻能外出採購。
不然,難道還能指望一個連血鬼術都冇有的小鬼自己變出衣服來嗎?
想到這裡,他看向雪奈沉睡側臉的眼神裡,那份嫌棄中又摻入了一絲恨鐵不成鋼。
都睡成幾百歲了,連最基本的血鬼術都無法覺醒,流著他的血卻如此弱小。
這若是被其他鬼知曉,簡直是莫大的恥辱…
可那句“爸爸是雪奈最重要的鬼”,又不合時宜地在他腦海中輕輕響起。
無慘閉了閉眼,將那點突兀的情緒壓了下去。
算了……
他在心裡妥協。
弱小就弱小吧。
仔細想想,庇護這樣一個弱小的存在,對如今的他而言,確實毫無難度可言。
至於其他膽敢對此置喙或妄動的傢夥……
捏碎他們的頭顱便是了。
“鳴女。”
意念傳達的瞬間,抱著琵琶的身影立刻出現在房間門口,垂首而立。
“把這傢夥帶下去,”
無慘對著她冷淡吩咐,下巴朝懷裡的雪奈微微一抬。
“找件乾淨的衣服給她換上。如果找不到合適的,你知道該怎麼做。”
他指的是讓鳴女外出購置。
無慘伸手,準備將腿上熟睡的雪奈丟給鳴女。
就在這時,他瞥見她連在沉睡中都死死攥著那顆牙齒的小手。
真是個蠢貨。
他刻薄地想。
居然真的相信那種無聊的傳言。
就算把牙齒扔得再高,又能如何?
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會實現孩童願望的所謂神明。
近乎惡作劇般,他伸出手,掰開她緊握的手指。
睡夢中的雪奈似乎有所察覺,小手無意識地收緊了點,但終究敵不過他的力道。
無慘輕易地取出了那顆小牙,用剛剛擦過她臉的帕子一角隨意包裹住。
睡得真死,這樣都不醒,毫無警惕性。
他一邊動作,一邊在心底鄙夷地想。
做完這一切,他就將懷裡的小孩扔給了鳴女,房間裡頓時恢復了空曠與寂靜。
無慘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撫平衣襟上被壓出的細微褶皺。
目光掃過房間,思緒已飄向外界。
外麵應是夜晚了……
想到中斷的藍色彼岸花的線索,一種混合著焦灼與渴望的興奮便隱隱升騰。
如果這次……
如果…如果是真的……
那他就能擺脫陽光的詛咒,成為真正完美、永恆的存在。
他必須儘快前去確認。
希望這次的情報不是又一次令人暴怒的徒勞。
無慘舉步走向門口,準備即刻出發。
然而腳步在門檻前卻微妙地停頓了一瞬。
他側過身,目光先是落在屋內桌子上那方包裹著牙齒的深色手帕上,隨即抬起,投向對麵房間那高聳的、覆蓋著深色瓦片的斜屋頂。
他轉身走回桌邊,拿起那方手帕,在掌心隨意掂了掂。
裡麵那顆乳牙輕若無物。
真是無聊的習俗。
他心中再次閃過冷冰冰的評價,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根本就不會應驗。
然後,他抬起手,甚至冇有特意瞄準,隻是隨意地、朝著對麵屋頂的方向,將手中那團柔軟的東西輕輕一拋。
手帕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弧線,悄無聲息地越過了廊下的空間,精準地落在了對麵屋頂的瓦片上。
發出極其細微的“嗒”的一聲輕響,隨即安穩地停駐在那裡。
在朦朧的燈光下幾乎與深色瓦片融為一體。
無慘收回手,轉身離開,不再看屋頂一眼。
無聊…
真是無聊…
他再次在心裡默唸,不知是在說那個習俗,還是在說剛纔自己那片刻的、莫名其妙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