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衝刷著龍膽科技總部大廈的玻璃幕牆。
午後的研發中心一片死寂,隻有伺服器風扇低沉的嗡鳴,在空蕩的走廊裏反複迴蕩。牆上的電子鍾指向三點十五分,距離“星鏈”專案內測截止,隻剩最後七十二小時。
林晚坐在工位上,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背景是暗灰色的許可權界麵。她麵前的資料夾裏,靜靜躺著一份加密檔案——那是荊棘科技總部發來的指令,要求她在今晚二十四點前,竊取“星鏈”使用者畫像的核心脫敏資料。
檔案頂端,一行紅色的警告語格外刺眼:逾期,將同步你在龍膽科技的全部工作記錄至其父所在醫院的住院部公示欄。
林晚的視線微微發顫,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沿。指甲縫裏還殘留著早上泡咖啡時不小心沾上的肉桂粉味道,那是曹辛夷最喜歡的口味。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望向斜對角的工位。
姚浮萍正背對著她,對著三台拚接的顯示器飛速敲擊程式碼。黑色的連帽衫罩住半張臉,隻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每隔十分鍾,他就會停下動作,指尖輕輕敲擊桌麵三下——這是團隊約定的訊號,代表遇到邏輯死結。
此刻,他正敲著第三下。
林晚的心髒猛地一縮。
就在十分鍾前,她試圖潛入資料庫伺服器時,正是姚浮萍設定的動態防火牆第一次發出預警。那道閃爍的紅色警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鎖住了她的操作許可權。
她記得當時的場景。
姚厚樸從封閉開發室衝出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你在做什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林晚當時強裝鎮定,解釋自己隻是在測試係統穩定性。姚厚樸沒有說話,隻是開啟後台日誌,指著那條異常的ip訪問記錄,眼神裏的失望像潮水般漫上來。
那一刻,林晚甚至想坦白。
想告訴姚厚樸,她不是故意背叛,是荊棘科技綁架了病重的父親,是她在走投無路之下才選擇這條路。可話到嘴邊,卻被喉嚨死死卡住。
她知道,一旦坦白,一切都完了。
父親的治療費用會立刻中斷,荊棘科技會毫不猶豫地將她的身份公之於眾。而龍膽科技,這個她曾經試圖融入、甚至產生過歸屬感的團隊,會將她徹底劃入“不可信任”的黑名單。
她沒有退路。
“哢噠。”
一聲輕響,打斷了林晚的思緒。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到曹辛夷端著兩杯咖啡,正朝她的方向走來。
曹辛夷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西裝套裙,長發挽成利落的發髻,妝容精緻卻不豔麗。她走到林晚身邊,將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桌上,聲音溫柔得像窗外的細雨:“看你對著螢幕坐了半小時,是不是遇到難題了?”
林晚心頭一緊,連忙合上膝上型電腦,強擠出一個笑容:“沒……沒有,就是有點累,休息一下。”
曹辛夷沒有拆穿,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掃過她的螢幕,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探究:“最近研發中心的壓力確實大,‘星鏈’專案關係到公司下半年的戰略佈局,每個人都繃著神經。你作為實習生,要是有什麽不懂的,隨時可以問我。”
她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許可權操作方麵,公司有嚴格的合規流程,千萬別自己瞎試,容易出安全事故。”
這番話,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刺了林晚一下。
曹辛夷是在提醒她。提醒她不要越界,不要觸碰紅線。
林晚的鼻尖微微發酸,低聲應道:“謝謝曹姐,我知道了。”
曹辛夷笑了笑,轉身走向姚浮萍的工位。她將咖啡放在姚浮萍麵前,彎腰輕聲說著什麽。林晚遠遠看去,能看到姚浮萍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一些。
那一刻,林晚的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
她想起入職第一天,曹辛夷親自帶她熟悉辦公環境。那時曹辛夷笑著說:“龍膽科技是個大家庭,以後我們就是同事,也是朋友。”
那時的她,真的把這句話當成了真話。
她以為憑借自己的努力,總能在這個團隊裏站穩腳跟。以為隻要完成任務,就能帶著父親離開這座城市,開始新的生活。可現在,她才發現,自己不過是一顆被安插在團隊裏的棋子,一顆隨時會被拋棄的棋子。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點砸在玻璃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林晚重新開啟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映亮了她蒼白的臉。她點開荊棘科技發來的加密檔案,裏麵是一段用特殊編碼編寫的指令。
這段指令,她已經研究了三天。
荊棘科技的技術團隊很狡猾,他們沒有直接要求她獲取核心演演算法,而是讓她竊取使用者畫像的脫敏資料。這種資料看似無關緊要,卻能讓荊棘科技反向推匯出“星鏈”專案的使用者群體特征,為他們的後續產品研發提供關鍵參考。
更重要的是,這種操作的隱蔽性極高,很難被直接追蹤到。荊棘科技算準了她會為了父親妥協,也算準了龍膽科技的安全防護體係存在漏洞。
林晚的指尖在鍵盤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輕輕按下了迴車鍵。
她決定,先竊取一份虛假的資料。
一份經過特殊處理的、帶有反向追蹤程式的虛假資料。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兩全之策。
既能暫時滿足荊棘科技的要求,保住父親的性命;又能給龍膽科技留下反擊的線索,盡可能地降低損失。
程式碼開始執行,螢幕上的資料流飛速滾動。林晚的手心全是冷汗,心髒跳得像要衝出胸腔。她死死盯著螢幕,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就在資料即將傳輸完成的瞬間,研發中心的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整個大樓的電力係統彷彿陷入了癱瘓,所有的顯示器瞬間黑屏,伺服器的嗡鳴也戛然而止。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林晚的心髒猛地一沉。
停電了。
這種級別的總部大樓,理應配備備用發電機,不可能突然全麵停電。
唯一的可能是——
有人故意切斷了主電源。
“砰!”
研發中心的大門被猛地推開,姚厚樸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焦急。“大家不要動!伺服器機房的備用電源也被切斷了!是定向破壞!”
他的話音剛落,走廊裏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龍膽草、曹辛夷和九裏香快步走來,每個人的臉色都凝重得像結了冰。
“情況怎麽樣?”龍膽草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姚厚樸開啟手機的手電筒,照亮了牆上的監控螢幕。“初步排查,主電源櫃被人為破壞,安裝了幹擾裝置。同時,伺服器機房的防火牆出現異常波動,疑似有人在暗中操作。”
曹辛夷立刻拿出手機,撥通電話:“安保部,立刻封鎖所有出入口,排查外來人員。同時,聯係電力公司,詢問停電原因。”
九裏香則快速掃過員工名單,沉聲說道:“立刻排查所有在崗人員的行動軌跡,重點關注接近電源機房和伺服器機房的員工。”
林晚縮在工位上,不敢出聲。
她的心跳得飛快,手心的冷汗浸濕了膝上型電腦的外殼。
停電。
太巧了。
巧到讓她根本無法完成資料傳輸,也巧到讓她有機會銷毀所有痕跡。
林晚的腦海裏飛速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是龍膽科技發現了什麽?難道是他們已經開始懷疑她了?
就在這時,姚浮萍的聲音響起。
他沒有開啟手電筒,隻是憑著記憶,走到林晚的工位前,蹲下身,聲音低沉而平靜:“林晚,你剛纔在做什麽?”
林晚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合上電腦,低聲道:“我……我在整理檔案。”
姚浮萍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搭在她的電腦上。
指尖的溫度透過外殼傳來,帶著一絲微涼。
林晚的心髒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知道,姚浮萍是團隊裏最敏銳的人。他可能已經察覺到了什麽。
黑暗中,隻能看到姚浮萍模糊的輪廓。他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剛才監控顯示,停電前五分鍾,你靠近過伺服器機房的方向。”
林晚的呼吸一滯。
完了。
她被發現了。
就在她準備坦白一切,請求他們保護父親的時候,龍膽草的聲音響起:“浮萍,別嚇她。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恢複供電,保護資料安全。”
龍膽草走到林晚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手電筒的光線下,他的麵容清晰可見。他的眼神深邃而銳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劍,卻沒有露出絲毫殺意。
“林晚,”龍膽草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但現在,公司麵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星鏈’專案是龍膽科技的命根子,任何可能的威脅,我們都必須全力以赴地應對。”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會給你一個機會。和我說說,你剛纔在做什麽?有沒有看到什麽異常?”
林晚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她看著龍膽草真誠的眼神,看著曹辛夷擔憂的目光,看著姚厚樸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姚浮萍冰冷的側臉,心底的防線徹底崩塌。
她想說出真相。
想告訴他們,她是被脅迫的,她不想背叛他們。
可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別妄想背叛,你父親的手術安排在明天。按時完成任務,一切安好。否則,你知道後果。
這條簡訊,像一把枷鎖,死死鎖住了林晚的喉嚨。
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能說出真相。
“我……我沒看到什麽異常。”林晚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強裝鎮定,“我隻是在工位上整理檔案,然後就停電了。”
龍膽草看著她泛紅的眼眶,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好。我相信你。”
他轉身看向眾人,沉聲說道:“九裏香,繼續排查員工行蹤。曹辛夷,聯係技術團隊,優先恢複核心伺服器的備用電源。姚厚樸,帶領研發團隊,啟動應急備份係統,保護核心資料。姚浮萍,你和我一起去電源機房,看看能不能手動恢複供電。”
“是!”
眾人齊聲應道,紛紛行動起來。
研發中心裏,重新響起了各種裝置啟動的聲音。手電筒的光線下,人們忙碌的身影來迴穿梭,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急與堅定。
林晚坐在工位上,看著眾人忙碌的背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她知道,自己剛剛錯過了最後的機會。
她親手將自己推向了深淵。
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滾滾,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林晚的手機裏,還存著那張父親的照片。照片上,父親躺在病床上,臉上帶著虛弱的笑容。
“晚晚,好好工作,別擔心爸爸。”
父親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裏反複響起。
林晚緊緊攥著手機,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她不能放棄。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她都要保住父親的性命。
哪怕要背叛龍膽科技,哪怕要被千夫所指,哪怕要毀掉自己的人生。
她都認了。
就在這時,她的電腦螢幕突然亮了起來。
備用電源啟動了。
林晚的心髒猛地一縮。
她看著螢幕上的傳輸進度條,已經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
隻差最後一步。
她可以選擇立刻終止傳輸,銷毀所有資料。
也可以選擇,完成傳輸,拿到荊棘科技的承諾,保住父親的性命。
林晚的腦海裏,兩個聲音激烈地爭吵著。
一個聲音說:“你不能背叛他們!他們那麽信任你!”
另一個聲音說:“你有什麽選擇?你父親還在醫院裏!你要是不完成任務,你父親就沒命了!”
窗外的雷聲再次響起,照亮了林晚淚流滿麵的臉。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輕輕按下了迴車鍵。
傳輸完成。
檔案已傳送至指定郵箱。
那一刻,林晚覺得自己的心髒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無法呼吸。
她關掉電腦,站起身,朝著研發中心外走去。
她要去醫院。
去確認父親的安全。
走到辦公區的走廊,林晚迎麵撞上了一個人。
是曹辛夷。
曹辛夷手裏拿著一份檔案,看到林晚,愣了一下,連忙扶住她:“林晚,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林晚的眼淚再次湧了上來,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低聲道:“我……我有點不舒服,想去醫院看看。”
曹辛夷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眉頭微微一皺。她沒有追問,隻是從包裏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她:“喝點水。注意身體,工作再忙,也要照顧好自己。”
她頓了頓,補充道:“要是遇到什麽困難,隨時可以找我。”
林晚接過礦泉水,指尖微微顫抖。
曹辛夷的眼神裏,沒有絲毫懷疑,隻有滿滿的關心。
那一刻,林晚的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
她對著曹辛夷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跑出了辦公區。
曹辛夷看著林晚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檔案,那是九裏香剛剛發來的員工異常行動軌跡報告。
報告裏顯示,林晚在過去一週內,多次在深夜通過內部網路訪問外部伺服器,且訪問的ip地址均指向一家位於海外的空殼公司。
而這家空殼公司,正是荊棘科技的全資子公司。
曹辛夷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檔案,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她沒有立刻告訴龍膽草。
她想再給林晚一次機會。
畢竟,林晚剛入職不久,還是個孩子。或許她是被脅迫的,或許她還有迴頭的機會。
曹辛夷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撥通了龍膽草的電話:“龍膽草,我有話想和你說。”
研發中心的電源已經恢複,伺服器的嗡鳴重新響起。
龍膽草站在電源機房裏,聽著曹辛夷在電話裏的聲音,眼神變得越來越深邃。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經瞞不住了。
迷霧圍城。
人心孤島。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而林晚,正站在風暴的中心,進退兩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