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十七分。
林晚從床上坐起來,開啟床頭燈。昏黃的光暈散開,照出牆上的老掛曆、桌上的搪瓷缸、窗台上那盆蔫頭耷腦的綠蘿。姥姥家這間老屋她住了十幾年,每一寸都熟悉得能閉著眼摸過去。可此刻,她卻覺得陌生——那些潛伏在黑暗裏的東西,已經把她的生活撕開了一道口子,從這個口子裏望出去,一切都變了樣。
手機螢幕還亮著,龍膽草那條訊息靜靜地躺在對話方塊裏:
“林晚,方便電話嗎?有事想跟你聊聊。”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始終沒有按下去。
說什麽?說她接到了威脅電話?說那個人知道她今天見了張明?說王誌明背後可能還有人?說她現在像個驚弓之鳥,連自己家的窗戶都不敢靠近?
她放下手機,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院子裏的月光很亮,照在那棵老桂花樹上,照在晾衣繩上那件媽媽忘了收的碎花襯衫上,照在牆角那堆積了多年的舊木板和破瓦罐上。一切都安安靜靜的,連狗叫聲都沒有。
可她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藏在那些陰影裏,正在看著她。
這種感覺從昨晚那個電話開始就揮之不去。那個聲音說“我不在你身邊”,說“我隻是知道得比別人多一點”。可他知道她見了張明,知道張明說了什麽,知道她今晚會失眠,知道她會在這個時間醒著。
他怎麽知道的?
林晚拉上窗簾,迴到床上,把被子裹緊。老屋的暖氣燒得足,屋裏暖烘烘的,可她還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那種冷。
她閉上眼睛,腦子裏卻更清醒了。
張明的話——“見過他的人,沒幾個。能活著離開的,更少。”
停車場那個老人的話——“查下去,對你沒好處。”
昨晚那個電話裏的話——“下次斷腿的,就不是張明瞭。”
還有龍膽草剛才說的——“荊棘科技那邊想和解,條件是你閉嘴。”
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裏轉來轉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困獸。她試圖把它們拚起來,拚成一個完整的圖案,可每次快要拚好的時候,就會有一片新的碎片冒出來,把一切打亂。
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林晚的心猛地一縮。她拿起手機,是龍膽草的新訊息:
“沒睡?”
她愣了一下,迴了一條:“您也沒睡?”
“在想事。”
“什麽事?”
龍膽草沒有立刻迴複。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暗下去又亮起來,反複了幾次之後,他終於發過來一條長長的訊息:
“荊棘科技那邊今天聯係我們的,不是王誌明。是一個我沒見過的人。對方自稱姓沈,說是荊棘科技的股東。他開出的條件很具體——隻要你撤掉那部分證據,他們可以賠償我們所有損失,可以公開道歉,甚至可以提供一份荊棘科技未來五年的產品路線圖。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林晚當然知道。
產品路線圖是一個公司的命根子。能拿出這個當籌碼,說明對方要的,絕不僅僅是“和解”那麽簡單。
“您答應了?”她問。
“沒有。”龍膽草迴複得很快,“我說需要考慮。但我需要知道——林晚,你到底查到什麽了?”
林晚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她查到什麽了?
她查到張明是被脅迫的,查到那筆債的來龍去脈,查到王誌明在背後操縱這一切。可她查到的這些,好像隻是冰山浮在水麵上的那一角。水麵下藏著什麽,她不知道。
她想起停車場裏那個老人的話——“你查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她想起張明的話——“他讓我做的那些事,都是小打小鬧。真正的大魚,從來不用我這種小蝦米。”她想起昨晚那個電話裏的話——“王誌明隻是個幹活的,他背後還有人。”
背後還有人。
林晚的手指在螢幕上懸了很久,最後打出一行字:
“龍總,我能問您一件事嗎?”
“你說。”
“荊棘科技,到底是誰的?”
這一次,龍膽草的迴複來得比之前慢了很多。螢幕上方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可那幾個字跳了又跳,跳了又跳,始終沒有新的訊息出現。
過了足足三分鍾,龍膽草才發來一句話:
“你問這個幹什麽?”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有迴答,而是問:“您是不是知道什麽?”
這一次,迴複來得很快:“林晚,你現在在老家?”
“對。”
“安全嗎?”
林晚愣了一下。這個問題讓她後背一陣發涼。
“應該……安全吧。”她不確定地迴。
“明天,能迴北京嗎?”
林晚盯著這行字,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龍膽草為什麽要她迴北京?是出什麽事了?還是他知道什麽沒告訴她?
“出什麽事了?”她問。
龍膽草的迴複又慢了下來。這一次,他發過來很長的一段:
“今天下午,那個姓沈的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提了一個很奇怪的要求。他說,如果你願意撤掉證據,他們可以安排你‘換個地方生活’。不是離開公司,不是離開北京——是‘換個地方生活’。我問他什麽意思,他說,就是字麵意思。”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換個地方生活。
她想起昨晚那個電話裏的最後一句話——“如果你再查下去,下次斷腿的,就不是張明瞭。”
斷腿。換個地方生活。這些詞連在一起,拚出一幅她不敢細想的畫麵。
“龍總,”她打字的手指在發抖,“他們是不是……”
話沒打完,手機忽然又震了。這次不是訊息,是電話。
龍膽草的來電。
林晚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喂?”
“林晚。”龍膽草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低沉,像是壓著什麽東西,“我剛才說的,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
“你有什麽想法?”
林晚沉默了幾秒,然後問:“龍總,您是不是查到什麽了?關於荊棘科技背後的人?”
龍膽草沒有立刻迴答。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麽東西被翻動,又像是他在換位置。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了些:
“林晚,你聽過‘沈家’這個名字嗎?”
沈家。
林晚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麵——新加坡那個停車場裏,自稱“三叔”的老人,他說他姓沈。
“荊棘科技的股東,姓沈。”她的聲音有些幹澀,“我在新加坡見過一個人,他說他姓沈。”
龍膽草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見過他?”
“對。”林晚把峰會上發生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停車場裏那個老人的話,他說的那句“你查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還有他最後那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龍膽草聽完,沉默了很久。
“林晚,”他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種奇怪的壓抑,“你知道沈家是幹什麽的嗎?”
“不知道。”
“我也不完全知道。”龍膽草說,“但今天下午,我讓人查了一下荊棘科技的股權結構。表麵上看,荊棘科技的最大股東是王誌明,持股百分之四十一。但王誌明的錢是從哪兒來的,你知道是誰投的嗎?”
林晚的心懸了起來。
“是一個叫沈重的名字。”龍膽草說,“沈重的沈,沈重的重。這個人名不見經傳,但他的出資記錄顯示,他在荊棘科技成立之前,就已經給王誌明打過兩千萬的啟動資金。兩千萬,林晚,你明白這是什麽概念嗎?”
林晚當然明白。
兩千萬的啟動資金,意味著這個人從荊棘科技還沒成立的時候,就已經在背後了。他不是後來入股的,他是從一開始就在的。
“這個人是誰?”她問。
“查不到。”龍膽草說,“能查到的資訊隻有名字和一個空殼公司。那家公司的註冊地址在開曼群島,法人代表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名字。但是——”他頓了頓,“我讓人順著那個空殼公司的資金流嚮往下查,發現它跟另外幾家公司有往來。那些公司,都是做同樣的事的。”
“什麽事?”
“挖人。”龍膽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竊取商業機密。然後通過複雜的股權和資金結構,把那些東西洗成‘自主研發’。”
林晚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張明為什麽會被盯上。她為什麽會被派進來。王誌明為什麽那麽急著要“星鏈”的資料。還有——張明說的那句“真正的大魚,從來不用我這種小蝦米”。
王誌明,隻是那條大魚的網裏,最小的一隻蝦米。
“龍總,”她的聲音有些發抖,“這個人,沈重,他……他是誰?”
龍膽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頓住了。
“什麽事?”林晚追問。
“今天下午,姓沈的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龍膽草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問他,為什麽要針對我們。他說的那句話,很奇怪。”
“他說什麽?”
“他說,”龍膽草頓了頓,“‘你父親欠的賬,你總該還一點。’”
林晚愣住了。
龍膽草的父親?
她從來沒見過龍膽草的父親。入職這麽久,她隻知道龍膽草是富豪之子,家底豐厚,創業初期拿了家族的投資。但她從來沒問過,他父親是做什麽的,現在在哪裏,跟荊棘科技有什麽關係。
“龍總,”她小心翼翼地問,“您父親……”
“已經過世了。”龍膽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十五歲那年,他出車禍走的。酒後駕車,交警是這麽說的。”
林晚沒有接話。她聽出龍膽草的聲音裏,有什麽東西壓著沒說出來。
“我一直以為那是個意外。”龍膽草說,“可今天那個人的話,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爸出事之前,曾經跟人吵過一架。我那時候還小,躲在樓梯口偷聽。我隻聽見他說:‘你們這麽做,遲早會出事!’然後有個人說:‘出事也是你的事,跟我們有什麽關係?’”
林晚的呼吸停住了。
“後來我爸就出事了。”龍膽草的聲音還是那麽平靜,“酒駕,撞上了隔離墩,當場死亡。警察在他的車上發現了一瓶沒喝完的白酒,上麵隻有他一個人的指紋。所有人都說,是他自己喝多了,自己把自己害死了。”
“可您不信?”林晚問。
龍膽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不信。因為我爸從來不喝酒。他酒精過敏,碰一滴就渾身起疹子。”
電話兩頭都沉默了。
林晚握著手機,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那道光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條沉默的河,從過去流向現在,從她不知道的某個地方,流向這個淩晨三點多的老屋。
“林晚。”龍膽草的聲音忽然響起。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麽跟你說這些嗎?”
林晚想了想,說:“因為您覺得,這兩件事有關係?”
“對。”龍膽草說,“我爸出事之後,我找過很多人。警察,律師,私家偵探。所有人都說,這就是個意外。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想明白——我爸出事那天晚上,是去見誰的。他的手機裏沒有那天的通話記錄,他的筆記本上沒有那天的行程安排,他的秘書說那天下午他接了一個電話就出門了,不知道是誰打來的。”
“那個人是誰?”
“我不知道。”龍膽草說,“但這十幾年,我一直在查。查來查去,最後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名字。”
林晚的心猛地一縮。
“沈重。”龍膽草說。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老屋的門窗輕輕作響。林晚坐在床上,握著手機,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一樣,一動也不能動。
“林晚,”龍膽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你在聽嗎?”
“在。”她的聲音沙啞。
“我告訴你這些,是因為——”龍膽草頓了頓,“今天那個人打電話來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他說,如果林晚願意配合,可以放她一馬。他用的詞是‘放一馬’。林晚,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嗎?”
林晚閉上眼睛。
意味著在那些人眼裏,她不是“必須除掉的人”,而是“可以爭取的人”。意味著她手裏那些證據,對那些人來說,不是威脅,而是籌碼。意味著——
“他們想讓你站過去。”龍膽草說。
林晚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月光。她的腦子裏亂成一團,可有一件事,卻越來越清晰——
那個在停車場等她的老人,那個自稱“三叔”的人,說的那句“你查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是什麽意思?
她查到的事裏,哪件是真的,哪件是假的?
“龍總,”她忽然開口,“您剛才說,荊棘科技背後的人叫沈重。沈重的沈,沈重的重。這個人,會不會有個弟弟或者哥哥,被人叫‘三叔’?”
龍膽草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怎麽知道?”
林晚的呼吸一窒。
“沈重有個弟弟,叫沈輕。”龍膽草的聲音壓得很低,“沈家老三,圈子裏的人叫他‘三叔’。這個人從來不出麵,所有的事都是通過別人去做。據說——”他頓了頓,“據說見過他的人,不超過十個。”
張明那句話再次在林晚腦子裏響起——
“見過他的人,沒幾個。能活著離開的,更少。”
她見過他了。
她活著離開了。
可那意味著什麽?
“林晚,”龍膽草的聲音把她從紛亂的思緒裏拉迴來,“你現在安全嗎?”
林晚愣了一下,然後說:“應該安全吧。我老家這邊,他們……”
話沒說完,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林晚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她側耳細聽,是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什麽人踩著雪,一步一步地靠近。
“林晚?”龍膽草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怎麽了?”
林晚沒有說話。她輕輕地放下手機,赤著腳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院子裏,月光下,一個黑色的身影正站在那棵老桂花樹旁邊。他背對著窗戶,看不見臉,隻能看見一個輪廓——中等身材,穿著深色的衣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像是在等什麽。
林晚的心跳幾乎停止了。
她放下窗簾,迴到床上,拿起手機。手指在發抖,幾乎按不準螢幕。
“有人。”她用氣聲說。
龍膽草那邊頓了一秒,然後說:“報警。馬上報警。我現在訂機票,天亮之前到不了,但我會盡快。你聽我說——”
他的話沒說完,窗外又傳來一陣響動。這次不是腳步聲,是敲門聲。
很輕的三下。
咚。咚。咚。
林晚攥緊手機,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林晚,”龍膽草的聲音壓得很低,“別開門。不管是誰,都別開。報警,然後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我——”
敲門聲又響了。
咚。咚。咚。
這一次,比剛才重了一些。
然後,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
“林晚,我知道你在裏麵。開門吧,我不是來害你的。”
那個聲音。
溫和,平靜,不急不緩。像長輩在跟晚輩說話。
停車場裏的那個聲音。
沈輕。三叔。
林晚握緊手機,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和敲門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林晚,”龍膽草的聲音從手機裏傳來,很遠,又很近,“不管發生什麽,別開門。我馬上到。”
可她知道,他來不及。
那個人,已經在門外了。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那道光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條沉默的河,從過去流向現在,從那個她不知道的夜晚,流向這個無處可逃的淩晨。
敲門聲又響了。
咚。咚。咚。
這一次,那個人說話了——
“林晚,你姥姥留給你的那隻玉鐲,還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