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過後,北京城還沉浸在節日的餘溫裏,龍膽科技大廈卻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忙碌。
林晚坐在十九樓的工位上,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資料出神。調崗到資料安全審計部已經四個月了,那些最初讓她眼暈的報表,如今已經能看個七七八八。可有些東西,越是看得清楚,越是讓人心驚。
“林晚。”
陳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晚迴頭,看見他站在辦公室門口,表情比平時嚴肅。
“來一下。”
林晚起身跟進去。陳默關上門,示意她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遞給她。
“你看看這個。”
林晚接過來,是一份審計報告,封麵上印著“絕密”兩個紅字。她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專案名稱上——“五彩綾鏡”海外版資料流審計。
“這個專案不是姚浮萍在帶嗎?”林晚抬起頭,“怎麽是我們部門審?”
陳默沒有直接迴答,而是問:“你還記得張明走之前說的那些話嗎?”
林晚心裏一緊。
張明。那個被脅迫泄露資料的研發部員工,離職前告訴她,荊棘科技背後有一個叫“三叔”的人,手段狠辣,佈局深遠。他弟弟的債被神秘人擺平,他一直以為是林晚做的——但林晚知道,那不是她。
“記得。”她說。
陳默點點頭,指著那份報告:“那你看看第七頁,第三段。”
林晚翻到那一頁,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資料,停在一行字上——
“經覈查,‘五彩綾鏡’海外版測試資料在傳輸過程中出現三次異常訪問記錄,ip屬地分別為新加坡、香港、開曼群島。異常時間點與荊棘科技海外子公司工商變更時間高度吻合。”
林晚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是巧合?”她問。
陳默搖頭:“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偶然,第三次就是規律了。我讓技術那邊反向追蹤過,這三條訪問記錄使用的加密協議,和當初泄露‘星鏈’資料的那批一模一樣。”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窗外隱約傳來十九樓其他同事的說笑聲,和這間屋裏的氣氛格格不入。
“陳老師,”林晚合上報告,直視著他,“您想讓我做什麽?”
陳默看著她,目光裏有審視,也有幾分欣賞。
“你比我想象的敏銳。”他說,“那我直說——我想讓你去一趟新加坡。”
林晚愣住了。
“新加坡?”
“荊棘科技的海外總部設在那裏。”陳默從抽屜裏拿出另一份檔案,“下週三,有一個國際資料安全峰會,咱們公司收到了邀請函。龍總的意思是,派你和蘇念去。”
林晚接過檔案,快速掃了一遍。峰會的議程表上,赫然有一場荊棘科技的專題演講,演講人叫“王誌明”——荊棘科技海外業務負責人。
“這個人,”陳默指著那個名字,“十年前是荊棘科技的‘獵頭專員’,專門負責挖競爭對手的人。據我所知,他和那個‘三叔’,關係不淺。”
林晚的呼吸微微一滯。
“您是讓我去……”
“觀察。”陳默打斷她,“不是讓你去做什麽。隻是觀察。看看這個人,看看荊棘科技的人,看看他們在峰會上的表現。如果有機會,聽聽他們私下聊什麽。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是龍總的意思。他說,有些事,你比其他人更敏感。”
林晚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查到這裏,夠了。別再往下。”她想起張明臨走時那個深深的鞠躬。她想起那些資料泄露的夜晚,自己一個人在出租屋裏失眠到天亮。
有些事,一旦開始查,就停不下來了。
“我去。”她說。
陳默點點頭,表情看不出喜怒。
“蘇念那邊,我會跟她說你是去學習的。你心裏有數就行。”他站起來,拍了拍林晚的肩膀,“小心點。”
下週三,北京首都機場。
林晚和蘇念拖著行李箱走進航站樓的時候,天還沒亮透。蘇念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興奮得像小學生春遊。
“林晚,你坐過飛機嗎?我坐過兩次,但都是國內航班,國際的還是頭一迴!你說新加坡熱不熱?我看天氣預報說那邊三十度,我帶的全是厚衣服怎麽辦……”
林晚聽著她絮叨,嘴角忍不住彎了彎。這姑娘入職不到半年,技術一般,但人緣好得出奇。陳默派她一起去,大概也是看中了她這份沒心沒肺的勁頭——有些場合,需要有人放鬆別人的警惕。
換登機牌的時候,蘇念忽然拽了拽林晚的袖子。
“哎,你看那邊。”
林晚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不遠處站著幾個人,正在辦理托運。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正低頭看手機。旁邊跟著兩個年輕人,提著公文包,一看就是下屬。
“那是誰?”林晚問。
蘇念壓低聲音:“荊棘科技的王誌明。我之前做競品分析的時候看過他的資料。他那個發型,十年如一日,特別好認。”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那個人。王誌明大約四十五六歲,身材保持得很好,沒有中年發福的跡象。他看手機的時候眉頭微皺,偶爾抬頭說句話,聲音不大,但兩個下屬立刻湊過去聽。
“走吧。”林晚拉了拉蘇念,“別盯著看。”
兩人辦好托運,過了安檢,在登機口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蘇念還在絮叨,林晚卻一直留意著入口的方向。
沒過多久,王誌明帶著兩個下屬也出現在登機口。他們坐在斜對麵,距離林晚大概十幾米遠。王誌明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檔案翻看,兩個下屬坐在旁邊,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林晚的視線越過手裏的雜誌,落在那份檔案上。距離太遠,看不清上麵的字,但檔案的右上角有一個標誌——綠色的,像一片葉子。
她心裏一動。
那個標誌,她在張明給她的資料裏見過——是荊棘科技內部使用的“絕密”標識。
登機廣播響起。
林晚站起身,跟著人流往廊橋走。經過王誌明身邊的時候,她放慢了一點腳步,聽見其中一個下屬壓低聲音說:
“……王總,那邊的人說,這次峰會‘三叔’可能也會來。”
林晚的耳朵像被針紮了一下。
她控製住自己沒迴頭,繼續往前走,心跳卻已經快得不像話。
飛機起飛後,蘇念很快睡著了,腦袋歪在座椅上,發出輕微的鼾聲。林晚卻毫無睡意,一直盯著窗外的雲層發呆。
“三叔”也會來。
那個人,那個連陳默都諱莫如深的人,那個在暗中操控著一切的人,可能會出現在同一個峰會上。
她該怎麽辦?
飛機降落新加坡樟宜機場的時候,正是下午兩點。熱浪撲麵而來,蘇念一出艙門就嗷嗷叫:“天啊,我的羽絨服!”
林晚被她逗笑了,剛才的緊張感消散了些。兩人取了行李,打車去酒店。一路上,蘇念趴在車窗上看風景,林晚卻在心裏反複盤算著這幾天的行程。
峰會是明天上午開始,持續三天。議程上有十幾場演講、圓桌論壇、茶歇交流。王誌明的演講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主題是“資料安全與跨境合規”。
到時候,會有多少人圍著他轉?會有多少人和他私下交流?那個“三叔”,會不會真的出現在某個角落?
酒店是主辦方統一安排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就在峰會會場旁邊。林晚和蘇念辦好入住,剛進房間,蘇念就往床上一躺:“累死了,我要睡一會兒。晚飯你叫我啊。”
林晚點點頭,洗了把臉,換了身輕便的衣服,獨自出了門。
她沒去逛景點,而是沿著酒店外的街道慢慢走。峰會會場就在前方兩百米處,一座現代化的會展中心,門口已經掛滿了橫幅和彩旗。她站在馬路對麵,看著進進出出的工作人員,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地方,會有她想要的答案嗎?
第二天上午,峰會正式開始。
主會場裏坐了三四百人,各種膚色的麵孔,各種語言的交談。林晚和蘇念坐在靠後的位置,聽著台上的嘉賓輪流發言。蘇念認真地記著筆記,林晚的心思卻一直在人群裏搜尋。
一上午過去,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麵孔——國內幾家頭部網際網路公司的安全負責人,新加坡本地科技企業的ceo,還有幾個歐美廠商的高管。唯獨沒看見王誌明,也沒看見任何疑似“三叔”的人。
中午茶歇,林晚端著一杯咖啡站在角落裏,目光掃過人群。
“林晚?”
身後忽然有人叫她。林晚迴頭,愣住了。
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淺藍色的襯衫,戴著細框眼鏡,正衝她笑。
“你是……?”
“我叫周遠,”年輕男人伸出手,“荊棘科技的產品經理。咱們之前在行業群裏加過好友,你忘了?”
林晚的心猛地一縮。她確實加過一個荊棘科技的人,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她還在研發部,為了做競品分析加的。後來出了那檔子事,她把那個人的聯係方式刪了。
“你好。”她伸出手,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沒想到在這兒碰上。”
周遠笑了笑,看起來毫無戒備:“我也是來參會的。你們公司今年來了多少人?”
“就我和一個同事。”林晚說,“學習學習。”
“謙虛了。”周遠往旁邊指了指,“我們王總在那邊,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都是同行,多交流交流。”
林晚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王誌明正站在不遠處,和幾個外國人交談。他今天穿了一身藏藍色的西裝,笑容得體,舉止從容,完全是一副成功企業家的派頭。
“不了,”林晚搖搖頭,“我同事還在等我,改天吧。”
周遠也不勉強,笑著擺擺手:“行,那峰會結束後有機會再聊。”
他轉身走了。林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這個周遠,知道她是誰嗎?知道她之前和荊棘科技的那些事嗎?如果知道,他為什麽還能這麽自然地和她打招呼?
還是說——他什麽都不知道?
下午的議程繼續。林晚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聽了幾場演講,記了些筆記。蘇念在旁邊小聲說:“林晚,你今天怎麽老走神?”
“沒睡好。”林晚隨口搪塞過去。
五點,第一天議程結束。主辦方安排了晚宴,在酒店三樓的宴會廳。林晚本不想去,但蘇念興致很高,非要拉著她一起。
宴會廳裏擺了二十幾桌,人聲鼎沸。林晚和蘇念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旁邊是一桌不認識的外國人,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
吃到一半,蘇念忽然戳了戳她的胳膊:“哎,那不是上午跟你說話那個人嗎?”
林晚抬頭,看見周遠正端著酒杯往這邊走。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王誌明。
“林晚!”周遠笑著打招呼,走近了說,“我們王總說,既然碰上同行,應該過來敬杯酒。”
王誌明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林晚臉上。那目光平靜而溫和,看不出任何異樣。
“你好,”王誌明舉起酒杯,“荊棘科技,王誌明。你是龍膽科技的?”
林晚站起身,也舉起酒杯:“林晚。這是我們同事蘇念。”
蘇念忙不迭地站起來,有點手足無措。
王誌明點點頭,喝了一口酒,然後說:“龍膽科技這幾年發展得不錯,尤其是‘五彩綾鏡’那個專案,我關注過。”
林晚笑了笑:“王總過獎了。”
王誌明看了她一眼,忽然問:“林小姐以前是在研發部吧?”
林晚的手微微一頓。
“後來調崗了。”她說,語氣盡量平靜。
“哦。”王誌明點點頭,沒再追問,隻是笑了笑,“做資料安全,也挺好的。這一行有前途。”
他又寒暄了幾句,帶著周遠走了。
林晚坐下來,手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蘇念在旁邊小聲說:“他怎麽知道你以前在研發部?”
林晚搖搖頭,沒有說話。
她心裏隱隱有種感覺——這個王誌明,知道的事,恐怕比表現出來的多得多。
晚宴結束,林晚迴到房間,躺在床上睡不著。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明天下午的演講,來聽。會後別急著走,有人在停車場等你。——三叔”
林晚盯著那行字,手指冰涼。
她迴了一條:“你是誰?你怎麽知道我的號碼?”
對方沒有迴複。
她又發了一條:“你想幹什麽?”
還是沒有迴複。
林晚攥著手機,在床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音樂聲,是哪個酒店在辦婚禮。可這一切,都和這間屋子裏的她無關。
她想起陳默說的話——“隻是觀察,僅此而已。”
可那個“三叔”,顯然不想讓她隻是觀察。
第二天下午,王誌明的演講如期舉行。
林晚坐在聽眾席裏,看著台上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侃侃而談。他講的是資料安全的跨境合規問題,講得很專業,資料詳實,邏輯清晰,完全是一副行業專家的派頭。台下不時有人點頭,有人鼓掌。
林晚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的目光一直盯著演講台旁邊的側門——那裏通向後台,也通向停車場。
演講結束,掌聲雷動。王誌明微笑著致謝,走下台,和前排幾個嘉賓握手交談。林晚坐在原位沒動,等著人群慢慢散去。
“林晚?”蘇念在旁邊叫她,“走吧,下一場是圓桌論壇,咱們得早點去占座。”
“你先去。”林晚說,“我有點事,等會兒過去。”
蘇念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沒多問,收拾東西走了。
林晚等蘇念走遠,才站起身,往側門走去。
推開門,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個安全出口,外麵就是停車場。林晚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停車場很大,停滿了車。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林晚站在門口,眯著眼睛四處張望。
“林小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晚猛地迴頭,看見一個人從陰影裏走出來。
不是王誌明。是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頭發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那笑容看起來和善,卻讓林晚的後背一陣發涼。
“你……”林晚的聲音有些幹澀,“你就是‘三叔’?”
老人沒有迴答,隻是看著她,目光溫和得像在看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
“你查了很久了吧?”他說,“從那些資料,到張明,到荊棘科技,到現在。你查到的東西,比很多人都多。”
林晚沒有說話。
老人往前走了兩步,在她麵前站定。
“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兩件事。”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第一,你查的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真的那部分,你查不到底;假的那部分,你查到底也沒用。”
林晚攥緊了拳頭。
“第二,”老人繼續說,“張明弟弟那筆債,是我讓人平的。”
林晚愣住了。
“他幫荊棘做過事,雖然是被脅迫的,但畢竟是做了。我不喜歡欠人情。”老人看著她,“你幫過他,所以我不欠他的了。現在,我們兩清。”
林晚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
老人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迴頭看了她一眼。
“林晚,”他說,“你是個好孩子。有些事,別再查了。查下去,對你沒好處。”
他走了。消失在停車場的某輛車後麵,再也沒有出現。
林晚站在原地,陽光照在她身上,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走迴會場。推開門的那一刻,裏麵的喧囂聲撲麵而來,像另一個世界。
蘇念看見她,衝她招手:“林晚,快!論壇快開始了!”
林晚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台上的嘉賓正在討論資料安全的未來趨勢。有人提到“信任”這個詞,說資料安全的本質是建立信任。
林晚聽著,忽然笑了。
信任。
在這個世界裏,誰和誰之間,還有真正的信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