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八月十五,中秋節。
北京的天空從清晨起就藍得透亮,幾縷白雲像棉絮似的飄著,風裏帶著若有若無的桂花香。龍膽科技大廈的玻璃幕牆映著秋日的陽光,整棟樓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裏。
林晚站在十九樓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漸漸多起來的車流。今天是中秋節,公司提前兩小時下班,這會兒已經有人陸續往外走了。她手裏攥著一張火車票——下午四點半,迴老家的高鐵。
“林晚!”
身後有人喊她。迴頭一看,是蘇念,手裏提著一個精緻的月餅禮盒,正衝她笑。
“你怎麽還沒走?”蘇念走過來,“一會兒趕不上火車了。”
林晚看了眼時間:“還有一小時,來得及。”
“那你怎麽不下去?”
林晚頓了頓,說:“等人。”
蘇念眨眨眼:“等誰?”
林晚還沒來得及迴答,電梯門開了。曹辛夷從裏麵走出來,今天她沒穿套裝,而是一件淺灰色的羊絨開衫配牛仔褲,頭發鬆鬆地紮著,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林晚,”曹辛夷快步走過來,“走吧,我送你。”
蘇念看看林晚,又看看曹辛夷,識趣地擺擺手:“那我先走了,你們聊。林晚,節後見!”
她走遠了,曹辛夷才笑著對林晚說:“這姑娘挺機靈的。”
林晚點點頭,跟著曹辛夷往電梯走:“其實不用送,我自己打車就行。”
“打車多麻煩,”曹辛夷按了電梯,“正好我也要去西站接人,順路。”
林晚看了她一眼:“接誰?”
曹辛夷嘴角微微揚起,沒說話。電梯到了地下一層,兩人剛走出去,就看見龍膽草靠在一輛黑色轎車旁邊,手裏拿著車鑰匙。
“龍總?”林晚愣了一下。
曹辛夷走過去,自然地接過龍膽草手裏的鑰匙:“我來開,你倆坐後麵。”
龍膽草笑著把鑰匙給她,拉開後座車門衝林晚示意:“林晚,上車吧。”
林晚看看曹辛夷,又看看龍膽草,忽然明白了什麽。她沒多問,彎腰坐了進去。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陽光一下子湧進來。曹辛夷開車很穩,龍膽草坐在副駕駛,偶爾迴頭和林晚說幾句話。林晚靠在座位上,看著前麵兩個人的側影,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幾個月前,她還在暗中提防著曹辛夷,覺得她是自己在公司的最大威脅;幾個月前,她還不敢想象自己能這樣自然地坐在龍膽草的車裏,被他們倆一起送著去火車站。
“林晚,”曹辛夷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你爸媽知道你迴去嗎?”
林晚迴過神:“知道。我媽昨天就打電話來,說要給我燉排骨湯。”
“真好。”曹辛夷輕聲說,語氣裏有一絲羨慕。
林晚看著她:“曹姐,你今天去西站接誰?”
曹辛夷沉默了兩秒,才說:“我爸。”
龍膽草迴過頭,和林晚對視了一眼,都沒說話。
車繼續往前開,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漸漸變成稍顯低矮的街區。曹辛夷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許多:
“他第一次來北京。說是不放心我一個人在這邊,非要來看看。其實是……”她頓了頓,“其實是我媽走了之後,他一個人在老家待不住。”
林晚的心被輕輕揪了一下。
“我爸那個廠子,前幾年就沒撐住,關了。”曹辛夷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這輩子就幹過那一件事——開廠,管人,跟供應商喝酒。廠子一關,整個人就空了。我媽在的時候,還有人跟他說說話。我媽一走……”
她沒有說完,但林晚懂了。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龍膽草伸出手,輕輕覆在曹辛夷握著檔杆的手上。曹辛夷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繼續開車。
林晚看著前麵兩個人,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曹辛夷的時候。那時候她穿著精緻的套裝,踩著細高跟,說話辦事滴水不漏,像一尊完美的瓷像。可現在她才明白,那些精緻和完美,不過是一層殼。殼裏麵,也是一個會疼會累的普通人。
西站很快就到了。曹辛夷把車停在落客區,迴頭衝林晚說:“到了,路上小心。節後見。”
林晚點點頭,正要下車,忽然想起什麽,從包裏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曹辛夷:“曹姐,這個給你。”
曹辛夷接過來,是一個手工做的香囊,淺藍色的綢布上繡著幾朵桂花,針腳細密,透著股淡淡的香味。
“我自己做的,”林晚說,“不值錢。但是裏麵裝的是桂花,我媽院子裏那棵老桂花樹結的。她說中秋戴桂花,保平安。”
曹辛夷拿著香囊,看了很久,才抬起頭。她的眼眶有些發紅,但臉上是笑著的:“謝謝你,林晚。”
林晚也笑了:“節後見。”
她下了車,拖著行李箱往進站口走。走出很遠,迴頭一看,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原地,曹辛夷從車窗裏伸出手,衝她揮了揮。
林晚也揮了揮手,轉身走進車站。
火車開動的時候,窗外的陽光正好。林晚靠窗坐著,看著北京的樓群漸漸後退,變成田野,變成遠山,變成她熟悉的故鄉風景。手機震了幾下,是群裏的訊息:
姚浮萍:@所有人報告一下各自位置。本人已到家,正在被我媽投喂。
姚厚樸:同上。隻不過投喂的是我爸,我媽在廚房跟我爸吵架。
蘇念:還在路上!還有兩小時!餓死了!
陳默:在家。老婆說今天她做飯,讓我等著吃現成的。我有點慌。
林晚看著這些訊息,嘴角忍不住往上揚。她往上翻了翻,看見龍膽草也發了一條:
龍膽草:在車上。陪某人的爸爸逛北京。
下麵曹辛夷迴了一條:
曹辛夷:我爸說你們公司那個小老闆,人還挺實在的。
龍膽草:替我謝謝叔叔。
曹辛夷:他說不用謝,下次請他喝茅台就行。
群裏一片“哈哈哈”。
林晚笑著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黃,偶爾能看見收割機在田裏作業,揚起一陣陣灰塵。遠處有村莊,炊煙嫋嫋地升起來,是晚飯的時間了。
她想,這就是團圓吧。
晚上七點多,林晚到家。
老家的縣城不大,從火車站出來,坐十幾分鍾公交車就到了。她拖著行李箱走在熟悉的小巷裏,遠遠就看見自家門口亮著燈。一個身影站在燈下,正往這邊張望。
“媽!”林晚加快腳步。
“哎呀,可算迴來了!”林媽媽迎上來,一把接過她的箱子,“快進屋快進屋,排骨湯燉了一下午,就等你呢!”
林晚跟著媽媽進屋,撲麵而來的是一股濃鬱的肉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一路的疲憊都散了。
“我爸呢?”
“廚房呢,非要親自炒個拿手菜。”林媽媽壓低聲音,“你別說他,就那個西紅柿炒雞蛋,他都炒了二十年了,還拿手呢。”
林晚笑了,往廚房走。果然看見林爸爸係著圍裙,正往鍋裏撒鹽。灶台上擺著幾盤已經做好的菜——紅燒肉、清炒時蔬、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
“爸。”
林爸爸迴過頭,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迴來啦!快坐快坐,馬上就好!”
飯桌上,一家三口圍坐在一起。林媽媽不停地給林晚夾菜,林爸爸倒了杯酒,慢慢喝著。電視裏放著中秋晚會,主持人正在報幕,背景音樂熱熱鬧鬧的。
“公司怎麽樣?”林爸爸問,“新部門習慣嗎?”
林晚點點頭:“挺好的。部門領導很好,同事也好相處。”
“那個……”林媽媽猶豫了一下,“沒人因為之前的事……排擠你?”
林晚知道媽媽說的是什麽。她調崗之前的事,在家裏隻說了個大概——說是工作上遇到點麻煩,已經解決了。但媽媽顯然還是擔心。
“沒有,”林晚說,“大家都挺照顧我的。”
林媽媽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林爸爸舉起酒杯:“來,喝一個。慶祝團圓。”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吃完飯,林晚幫著媽媽收拾碗筷。林媽媽洗碗,她在旁邊擦幹,兩個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媽,院子裏那棵桂花樹,今年開得好嗎?”
“好著呢!比往年都旺,香得不行。”林媽媽說,“你那個香囊做好了嗎?”
“做好了,今天送人了。”
“送誰了?”
林晚想了想,說:“一個同事。她媽媽今年走了,中秋節可能不太好過。”
林媽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應該的。那種時候,有人惦記著,心裏能好受些。”
她把最後一個碗衝幹淨,關上水龍頭,轉過身看著林晚。
“晚晚,”她說,“媽知道你這幾年不容易。在外麵受的那些委屈,你不說,媽也不問。但媽要告訴你一句話——”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林晚的臉:“不管發生什麽事,這裏永遠是你的家。累了就迴來,媽給你燉湯。”
林晚的眼眶一下子熱了。她低下頭,假裝在擦一個已經幹透的碗,聲音悶悶的:“知道了,媽。”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天邊,把整個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桂花的香味從院子裏飄進來,甜絲絲的,帶著秋天的涼意。
北京這邊,曹辛夷和龍膽草正陪著曹爸爸在後海邊散步。
老爺子今年六十七了,頭發白了大半,但腰板還挺直。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走著,時不時抬頭看看月亮。
“北京的月亮,跟老家的也沒啥區別。”他說。
曹辛夷走在他旁邊,龍膽草跟在稍後一點的位置。三個人沿著後海的岸邊走,水麵上映著一輪圓月,波光粼粼的,偶爾有遊船劃過,攪碎一池月光。
“辛夷,”曹爸爸忽然開口,“你那個公司,到底幹啥的?”
曹辛夷說:“做網際網路的,就是電腦上的那些東西。”
“電腦上的?”曹爸爸皺了皺眉,“那能掙錢?”
龍膽草在後麵忍不住笑了。曹辛夷迴頭瞪了他一眼,繼續給爸爸解釋:“能掙。就跟您以前那個廠子一樣,有產品,有客戶,有收入。”
“那你們產品是啥?”
曹辛夷想了想,盡量用他能聽懂的話說:“就是幫別的公司保護他們的資料,不讓別人偷走。”
“哦——”曹爸爸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但看錶情,顯然還是沒太懂。
走了幾步,他又問:“那個小老闆,你倆啥關係?”
曹辛夷愣了一下,還沒想好怎麽迴答,龍膽草已經快步走上來,笑著說:“叔,我是她男朋友。”
曹爸爸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裏帶著那種老派人特有的審視。龍膽草坦然地站著,任由他打量。
過了幾秒,曹爸爸點點頭:“還行。”
曹辛夷愣住了:“什麽叫‘還行’?”
“就是還行。”曹爸爸繼續往前走,語氣淡淡的,“人挺實在的,不油嘴滑舌。個子也還行,配你夠了。”
龍膽草忍著笑,衝曹辛夷眨眨眼。曹辛夷又好氣又好笑,快步跟上去挽住爸爸的胳膊:“您這算什麽評價啊?”
“真心的評價。”曹爸爸說,“你媽要是在,估計也這麽說。”
曹辛夷的腳步頓了一下。
曹爸爸繼續說:“她以前老唸叨,說閨女找個什麽樣的物件好。我說,不用太有錢,不用太帥,對人實在就行。你媽還跟我吵,說那也得有點錢,不能讓閨女受苦。”他笑了笑,“現在看,兩個條件都滿足了,挺好。”
曹辛夷低下頭,沒說話,隻是把爸爸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些。
龍膽草走上前,輕聲說:“叔,我會對她好的。”
曹爸爸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我信。”
三個人繼續往前走。月亮越升越高,後海的水麵越來越亮,遠處的鍾鼓樓在月色中勾勒出朦朧的輪廓。偶爾有跑步的人從身邊經過,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清脆地迴響。
“辛夷,”曹爸爸忽然說,“明天陪我去趟八達嶺吧。”
“八達嶺?”
“嗯。你媽以前說想去長城看看,一直沒去成。”曹爸爸的聲音很平靜,“我帶她去一趟。”
曹辛夷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看著爸爸的側臉,月光下那張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但眼神很亮,像是有光在裏麵。
“好。”她說,“明天咱們一起去。”
龍膽草在旁邊說:“叔,我開車送你們。”
曹爸爸點點頭:“那敢情好。”
走了幾步,他又說:“小老闆,你明天有空?”
“有。中秋節公司放假三天。”
“那行。對了,你爸媽呢?不迴去陪他們?”
龍膽草說:“他們去旅遊了,說趁著身體好到處走走,不用我陪。”
曹爸爸笑了:“你爸媽倒是想得開。”
“他們一直這樣。”龍膽草也笑了,“從小就教我,別太戀家,該飛就飛。”
曹爸爸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三個人在後海邊走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正頭頂,才慢慢往迴走。迴酒店的路上,曹辛夷收到一條訊息,是林晚發來的:
“曹姐,到家了。我爸的排骨湯真好喝,我媽的桂花真香。祝你和叔叔中秋快樂。”
下麵附了一張照片,是她家的院子——月光下,一棵老桂花樹開得正盛,樹下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月餅和茶。角落裏,能看見她爸媽的背影,正並肩坐著賞月。
曹辛夷看著這張照片,忽然覺得很溫暖。她迴複道:
“真好。替我向叔叔阿姨問好。”
林晚迴得很快:“好的。曹姐,你也好好的。”
曹辛夷把手機收起來,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一樣的月亮,照著北京,也照著林晚的老家,照著無數個團圓的家庭,也照著那些暫時不能團圓的人。
“辛夷,”曹爸爸忽然問,“你們公司那個小姑娘,就是你說的那個林晚——她今天迴家了?”
“嗯。”
“她爸媽肯定高興。”
曹辛夷點點頭:“應該的。”
龍膽草在旁邊說:“林晚挺不容易的。之前的事,換個人不一定扛得住。”
曹爸爸看了他一眼:“她之前咋了?”
龍膽草和曹辛夷對視一眼,曹辛夷說:“爸,這事說來話長。以後慢慢跟您說。”
曹爸爸點點頭:“行。慢慢說。”
三個人迴到酒店,曹辛夷把爸爸送到房間門口。老爺子站在門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走廊另一頭的龍膽草,忽然說:
“辛夷,你媽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曹辛夷看著他。
“她說,閨女長大了,有自己的路了。咱們能做的,就是別擋著她的路,在她迴頭的時候,衝她揮揮手就行。”
曹辛夷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下來。
曹爸爸伸手,笨拙地替她擦了擦眼淚:“哭啥,又不是不迴來了。”
曹辛夷點點頭,哽咽著說:“爸,我知道。”
“行了,迴去睡吧。”曹爸爸推開門,“明天不是還要去長城嗎?早點起。”
門關上了。
曹辛夷在門口站了很久,才慢慢往迴走。龍膽草一直在走廊盡頭等著她,見她走過來,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你爸真好。”他說。
曹辛夷靠在他肩上,悶悶地說:“嗯。”
“他也挺好的。”龍膽草說,“比我爸強。我爸當年可沒說過這種話。”
曹辛夷抬起頭看著他:“你爸說什麽了?”
龍膽草想了想,笑了:“他說,出去闖吧,闖不好就迴來,家裏養得起你。”
曹辛夷也笑了:“那不是也挺好的嗎?”
“是啊。”龍膽草摟著她往外走,“咱們都挺好的。”
兩個人走出酒店,月光灑在門口的台階上,白得像一層霜。遠處有人在放煙花,大概是哪個小區的中秋活動。五顏六色的光點升上天空,炸開,變成一朵朵絢爛的花,又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龍膽草。”曹辛夷忽然開口。
“嗯?”
“你說,那些在月亮上的人,能看見咱們嗎?”
龍膽草抬頭看了看月亮:“能吧。”
“那他們看見什麽了?”
龍膽草想了想,說:“看見有人在團圓,有人在趕路,有人在想念。看見北京,看見老家,看見長城,看見桂花樹。看見你,看見我,看見林晚,看見很多很多人。”
曹辛夷靠在他肩上,輕輕說:“那也挺好的。”
月亮靜靜地掛在天上,看著人間的一切。
在這個中秋節的夜晚,有人迴了家,有人在路上,有人在等待,有人在想念。北京的龍膽科技大廈空無一人,隻有樓頂的燈牌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林晚老家的院子裏,桂花香飄了一夜,她爸媽坐在月光下,慢慢說著閑話;曹辛夷和龍膽草站在酒店門口,看著遠處的煙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曹爸爸在房間裏,對著妻子的照片,輕聲說了一句話:
“秀芬,我今天去北京了。閨女挺好的,找了個物件也挺好的。長城明天替你去。你就放心吧。”
窗外,月光如水。
(番外第1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