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周例會。
螢幕上,姚浮萍正在講解“五彩綾鏡”最新一輪壓力測試的資料,那些跳動的曲線像心電圖一樣起伏。林晚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她低頭瞟了一眼——是母親的號碼。
她按掉了。
三秒後,又響了。
林晚微微皺眉。母親很少在工作時間打電話,更不會連著打。她舉起手,朝姚浮萍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拿著手機走出會議室。
“媽,怎麽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母親的聲音,是一個陌生男人的粗啞嗓門:“林晚是吧?你爸在我們手上。”
林晚的腦子嗡的一聲。
“想要他活著迴去,拿五十萬來。別報警,否則我們撕票。”
電話掛了。
林晚站在走廊裏,握著手機,手在抖。窗外是初夏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她眼睛發疼。她想起上次迴家,父親在廚房裏給她燉排骨,圍裙上沾著油漬,迴頭衝她笑:“閨女,爸新學的菜,你嚐嚐。”
她扶著牆,強迫自己深呼吸。
第一,不能慌。第二,不能報警——至少在確認父親安全之前不能。第三,她需要幫助。
她轉身推開會議室的門。
“抱歉,打斷一下。”她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龍總,有個私事需要單獨跟你談談。”
龍膽草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問,直接站起來。
兩人進了旁邊的小會議室,門一關,林晚的腿就軟了。她扶住桌子,把手機裏的通話記錄給他看。
“我爸被綁架了。五十萬。”
龍膽草的臉色沉下來。他沒有問“你確定不是詐騙”之類的廢話,直接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老周,幫我查個號碼。對,現在。”
掛了電話,他看著林晚:“你父母家那個小區,治安一直不錯,怎麽會出這種事?”
林晚搖頭,腦子裏亂成一團。她忽然想起什麽:“我媽呢?我給我媽打電話!”
她撥過去,響了很多聲,沒人接。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
“可能她也被控製了。”龍膽草按住她的手,“別急,老周那邊很快有訊息。另外,我已經讓人去你父母家檢視情況。”
老周是龍膽科技的安保負責人,退伍軍人出身,處理過不少棘手事。
五分鍾,像五個小時那麽長。
老周的電話迴過來:“號碼查到了,是城郊一個黑網咖的註冊資訊,實名登記是假的。但通話時的定位可以追蹤,在城北一個廢棄廠房區。”
龍膽草立刻說:“我跟你一起去。”
林晚搖頭:“龍總,這是我自己的事——”
“你的事就是公司的事。”龍膽草打斷她,“別廢話了,走。”
下樓的時候,林晚的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號碼。
“錢準備好了嗎?”粗嗓門問。
“五十萬不是小數目,我需要時間籌錢。”林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定,“我要聽聽我爸的聲音。”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陣窸窣聲,接著是父親的聲音,有點沙啞,但很穩:“閨女,別怕,爸沒事。他們就是想要錢,你別——”
話沒說完,聲音斷了。
粗嗓門又響起:“聽到了?六個小時之內,湊齊五十萬。否則下次你就聽不到他說話了。”
電話掛了。
林晚的手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六個小時。”她看著龍膽草,“從公司到城北那個廠房,不堵車也要一個多小時。我們沒時間了。”
龍膽草沒有迴答,隻是開車門讓她上去。車發動的時候,他又撥了個電話:“老周,定位實時共享。你帶幾個人,在廠房外圍待命,別打草驚蛇。”
車駛入主路,匯入車流。林晚看著窗外飛逝的景物,忽然想起父親年輕時候的事。
那是她小時候聽母親講的。父親年輕時在工廠裏當工人,有一次車間失火,他衝進火場救出三個工友,自己燒傷住院兩個月。出院後廠裏要給他評勞模,他擺擺手說別整那些虛的,給我多發兩個月工資就行。
後來工廠倒閉,他下崗了。那會兒林晚剛上初中,家裏最難的時候,連學費都湊不齊。父親去工地搬磚一天三十塊,搬了整整一年。有一天他迴來,林晚看見他手上全是血泡,問他疼不疼,他笑著說,不疼,你爸皮糙肉厚。
她考上大學那年,父親高興得像孩子,逢人就說我閨女考上大學了。可學費湊不夠,他把老家的房子賣了,租了一間十平米的出租屋。林晚說爸你別這樣,我不上了。父親第一次衝她發火,說你要是敢不上學,我就不認你這個閨女。
後來她畢業了,工作了,每個月往家裏寄錢。父親每次都打電話說別寄了別寄了,你自己留著花。可她還是寄,因為那是她唯一能迴報他的方式。
現在父親被人綁架了,綁匪要五十萬。
五十萬,她拿得出來。但那些人拿了錢會放人嗎?
車開了四十分鍾,老周那邊傳來訊息:“查清楚了,廠房裏一共三個人,都是本地無業遊民,有前科。其中一個叫賴三,之前在荊棘科技當過外圍保安,兩個月前被辭退。”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荊棘科技。
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拔不出來。
龍膽草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但林晚知道他在想什麽——這事可能不是單純的綁架,背後有別的目的。
果然,二十分鍾後,她的手機又響了。這次不是那個粗嗓門,是一個更年輕的聲音,帶著點痞氣:“林小姐,聽說你最近在龍膽科技混得不錯?”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跟你做個交易。”
林晚握緊手機:“什麽交易?”
“很簡單。你們那個‘五彩綾鏡’專案的核心程式碼,換你爸的命。怎麽樣?很劃算吧?”
林晚的腦子裏嗡的一聲響。
果然是衝著這個來的。
“我不可能給你。”她說,聲音出奇的冷靜,“那是公司的資產。”
“喲,還挺忠心。”對方笑了,“那行,你就等著給你爸收屍吧。”
電話又要掛,林晚忽然說:“等等。”
“想通了?”
“我要跟我爸說話。”
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父親的聲音,這次更清晰了:“閨女,別聽他們的!爸活了六十多年,夠本了!你要是敢把公司的東西給他們,爸做鬼也不原諒你——”
又是一陣嘈雜,聲音斷了。
林晚的眼眶發熱,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聽到了?”那個聲音又響起,“老爺子還挺硬氣。不過硬氣能當飯吃嗎?林小姐,我給你一個小時考慮。一個小時後,你要是還不答應,我就把老爺子的一根手指寄給你。你自己選。”
電話掛了。
車裏安靜得可怕。
龍膽草忽然開口:“林晚,你別犯傻。”
林晚沒說話。
“程式碼可以重建,你爸隻有一個。”龍膽草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如果你決定交換,公司這邊我來處理。董事會那邊我去說,任何後果我擔著。”
林晚轉頭看他,眼眶紅了。
“龍總,你知道我爸剛才說什麽嗎?他說,我要是敢把公司的東西給他們,他做鬼也不原諒我。”
龍膽草沉默了。
“我爸就是這樣的人。”林晚的聲音有點抖,“他一輩子沒求過人,沒低過頭,沒做過虧心事。他教育我的時候,說得最多的就是,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能讓人戳脊梁骨。”
她深吸一口氣:“我不能讓他失望。”
龍膽草看著她,眼神複雜。
“那你打算怎麽辦?”
林晚沒有迴答,因為她也不知道答案。
車在城北的一條土路上停下。前麵就是那片廢棄廠房,老周帶著幾個人已經在附近埋伏。
龍膽草撥通老周的電話:“什麽情況?”
“三個綁匪都在裏麵,人質在二樓,暫時安全。但不好強攻,他們手裏有刀,還有一把自製的槍。”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得想辦法把他們引出來。”
林晚忽然說:“讓我進去。”
“不行。”龍膽草和老周幾乎同時開口。
“他們想要的是我。”林晚說,“我爸隻是誘餌。我進去了,他們才會放鬆警惕。而且我有辦法讓他們出來。”
龍膽草盯著她:“什麽辦法?”
林晚從包裏拿出一個u盤:“這裏麵是‘五彩綾鏡’的演示版,隻有基礎框架,沒有核心演演算法。外行看不出來,內行一眼就能識破。但他們——至少那個賴三——應該看不出來。”
龍膽草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用這個換你爸出來?”
“對。他們拿到u盤,第一反應肯定是驗貨。但這裏沒裝置,他們得找地方驗證。不管去哪兒,都得離開這個廠房。”
龍膽草沉吟了幾秒,拿起對講機:“老周,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隨時。”
“那行。”龍膽草看著林晚,“你進去,但我陪你去。”
林晚搖頭:“龍總——”
“別廢話。”龍膽草已經推開車門,“你一個人進去,我不放心。咱倆一起,萬一有事還有個照應。”
廠房裏彌漫著一股黴味和尿騷味。
林晚和龍膽草被兩個男人押著上了二樓,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坐在破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旁邊站著個瘦高個,手裏拿著一把自製的槍。
“喲,還帶了個幫手?”胖子——應該是那個賴三——上下打量著龍膽草,“你是誰?”
“她同事。”龍膽草很平靜,“來送錢的。”
“錢?”賴三笑了,“林小姐,你沒告訴他,我改主意了?”
林晚沒理他,目光落在牆角——父親被綁在一把椅子上,嘴被封著,看見她進來,拚命搖頭。
“爸。”林晚叫了一聲,嗓子發緊。
“別喊了,他聽不見。”賴三站起來,走到她麵前,“u盤帶來了?”
林晚從包裏拿出那個u盤,舉起來。
“先放人。”
“先驗貨。”
“你沒裝置,怎麽驗?”
賴三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一層。他和瘦高個交換了一個眼神,忽然笑了:“林小姐,你挺聰明。不過我既然敢做這票生意,就不會沒準備。”
他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喂,把裝置帶過來。對,就現在。”
林晚的心往下沉。
她沒想到對方還有後手。
不到二十分鍾,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背著一個電腦包進來了。他看見林晚,愣了一下,表情有些複雜。
林晚也認出他了——是以前在荊棘科技時見過的一個程式設計師,叫小孟,技術一般,但人緣不錯。
“孟哥?”她脫口而出。
小孟低下頭,不敢看她。
“別套近乎。”賴三不耐煩地揮手,“驗貨。”
小孟接過u盤,插進電腦,劈裏啪啦敲了一陣,然後抬起頭,臉色很難看。
“三哥,這個是演示版,不是核心程式碼。”
賴三的臉沉下來,盯著林晚:“你耍我?”
“這是我能拿出來的全部。”林晚說,“核心程式碼在公司伺服器上,我一個人拿不出來。”
“那你來幹什麽?找死?”
“我來換我爸。”林晚迎上他的目光,“你放了他,我留下。你們不是想報複龍膽科技嗎?我就是最好的籌碼。我是他們的人,我知道他們的所有秘密。”
龍膽草在旁邊開口:“賴三是吧?你之前是荊棘科技的保安,被辭退是因為偷公司東西賣。你缺錢,想幹一票大的,但你沒想過,這事幹完,你能跑得掉嗎?”
賴三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荊棘科技給你多少錢?”龍膽草繼續說,“五萬?十萬?他們自己躲在後麵,讓你出來頂雷。成功了,他們得好處;失敗了,你坐牢。這買賣,你覺得劃算?”
“你少他媽放屁!”賴三惱羞成怒,一把揪住龍膽草的衣領,“信不信我現在就崩了你?”
“信。”龍膽草很平靜,“但你崩了我,錢就沒了。”
他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張卡,扔在桌上:“這裏是八十萬。放人,卡歸你。密碼在卡背麵。”
賴三盯著那張卡,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憑什麽信你?”
“你可以打電話查餘額。”龍膽草說,“銀行客服二十四小時線上。”
賴三猶豫了幾秒,讓瘦高個去打電話。兩分鍾後,瘦高個迴來,湊到他耳邊說了幾句。
賴三的表情變了。
他看看龍膽草,又看看林晚,再看看那張卡,最後把目光落在角落裏的林父身上。
“行。”他忽然笑了,“放人。”
小孟過去解開林父的繩子。林晚衝過去扶住他,扯掉他嘴上的膠帶。
“爸,你沒事吧?”
林父搖搖頭,眼睛卻盯著龍膽草:“他是誰?”
“我老闆。”林晚說,“迴頭再解釋,我們先走。”
“等等。”賴三擋住路,“人可以走,u盤留下。”
林晚把那個假u盤扔給他。賴三接住,看了看,揣進口袋,揮揮手:“滾吧。”
林晚扶著父親,和龍膽草一起往外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慘叫聲。
她迴頭,看見老周帶著幾個人從窗戶翻進來,已經把瘦高個和小孟摁在地上。賴三想跑,被老週一腳踹倒,槍也踢飛了。
“警察馬上到。”老周說,“龍總,你們先走。”
龍膽草點點頭,帶著林晚父女下樓。
車開出那片廢棄廠房的時候,林晚的手還在抖。父親坐在後座,一直沒說話。
開出一段距離,林晚忽然問:“爸,你怕嗎?”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怕什麽?他們還能把我這把老骨頭怎麽樣?”
林晚的眼眶又熱了。
“倒是你,”父親的聲音有點沙啞,“閨女,你今天幹的事,爸看見了。”
林晚愣了一下。
“你拿那個什麽盤換爸的時候,說的那些話,爸都聽見了。”父親頓了頓,“爸沒白養你。”
林晚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龍膽草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什麽都沒說,隻是把紙巾盒遞過去。
迴到公司,已經是淩晨兩點。
林晚安頓好父親,迴到辦公室,發現龍膽草還坐在那裏,對著電腦螢幕發呆。
“龍總,你怎麽還不迴去?”
龍膽草抬起頭:“等你。”
“等我?”
“有件事想跟你說。”他示意她坐下,“今天的事,讓我想起一個道理。”
林晚等他繼續。
“一個人值不值得信任,不是看她順風順水的時候表現得多好,而是看她遇到事的時候怎麽選。”龍膽草看著她,“你今天選對了。”
林晚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林晚,從今天起,你不欠公司任何東西了。”龍膽草站起來,“以前的事,一筆勾銷。以後你在這裏,就是一個普通的員工,做你想做的事,過你想過的生活。”
林晚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龍總,謝謝你。”
“謝什麽,這是你自己掙來的。”龍膽草走到門口,忽然迴頭,“對了,明天放你一天假,陪陪你爸。他今天受驚了。”
門關上,辦公室裏隻剩下林晚一個人。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父親年輕時的那些事——火場救人,工地搬磚,賣房供她上學。她想起他今天說的那句“爸沒白養你”。
原來,父親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教她怎麽做人。
手機響了,是母親發來的訊息:閨女,你爸到家了,睡下了。他讓我跟你說,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麽個閨女。
林晚握著手機,終於哭了出來。
窗外,城市燈火璀璨。她看著那些光,忽然覺得,自己也成了其中一盞。
雖然很微弱,但一直在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