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山頂的時候,太陽剛好落到山脊線上。
林晚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看著遠處的群山被染成金紅色,雲層低低地壓著,像是給大地蓋了一層棉被。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深秋的涼意,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
曹辛夷在她身後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從揹包裏掏出兩瓶水,遞過去一瓶。
“謝了。”林晚接過來,沒喝,隻是握在手裏。
兩人就這麽靜靜地站著,誰都沒說話。
夕陽一點點往下沉,光影從山脊退到山穀,又從山穀退到更遠的山巒背後。天色暗下來,星星開始一顆顆地亮起。
“我以前從來沒看過日落。”曹辛夷忽然開口。
林晚轉過頭看她。
“不是沒時間,”曹辛夷補充道,“是沒心情。總覺得日落就是一天結束,結束意味著還有很多事沒做完。看著它往下掉,心裏就慌。”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以前也是。”
“現在呢?”
“現在……”林晚想了想,“現在覺得,該掉的總是要掉的。盯著它看也不會停,不如就看著。”
曹辛夷笑了一聲:“你這心態,快趕上寺廟裏那些師父了。”
林晚也笑了,在她旁邊坐下來。
石頭有點涼,但坐久了反而習慣了。山下的度假村亮起點點燈火,遠遠看去,像是散落在山穀裏的一把碎鑽。
“你說他們在幹嘛?”曹辛夷指著那些燈火。
林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吃飯吧。九裏香說晚上有燒烤。”
“燒烤。”曹辛夷重複了一遍,語氣裏帶著點感慨,“上迴吃燒烤,還是三年前。大學宿舍幾個人,在樓頂天台支了個爐子,被宿管阿姨追著跑。”
“追上了嗎?”
“追上了。”曹辛夷笑起來,“阿姨沒收了我們的爐子,然後自己烤了一盤雞翅,分給我們吃。”
林晚想象著那個畫麵,嘴角也彎起來。
夜色漸濃,星星越來越多。城市裏看不到這樣的星空,光汙染太嚴重,最多能看見幾顆最亮的。但這裏不同,山裏的夜是真的黑,黑到銀河都能看清輪廓,橫亙在天頂,像一條發光的紗巾。
“你看。”曹辛夷指著天邊一顆特別亮的星星,“那是金星吧?”
林晚仰頭看了看:“應該是。啟明星嘛,晚上出來叫長庚,早上出來叫啟明。同一顆星。”
“你還懂這個?”
“以前查過。”林晚頓了頓,“剛來龍膽科技那會兒,經常加班到淩晨。有一次走出大廈,看見東邊有顆特別亮的星星,不知道叫什麽,就迴去查了查。”
曹辛夷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那會兒……你每次加班到淩晨,是在幹活,還是在……”
她沒有說完,但林晚知道她想問什麽。
“都有。”林晚看著那顆金星,聲音很輕,“一開始是真的在幹活。那時候我剛來,什麽都不懂,就想把工作做好。後來任務來了,就變成一邊幹活一邊……做那些事。再後來,我就不太分得清了。”
曹辛夷沒說話。
林晚繼續說:“你知道嗎,最諷刺的是什麽?最諷刺的是,有時候我加班到半夜,做完那些事,剩下的時間還會繼續幹活。我告訴自己,反正都熬這麽晚了,順便把明天的也做了吧。”
她笑了一下,笑容裏有些苦澀:“就好像這樣做,就能抵消掉什麽似的。”
山風吹過,帶著涼意。
曹辛夷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晚愣住了。
曹辛夷的手很涼,但握著她的力度卻很穩。她沒看林晚,隻是看著遠處的燈火,聲音很輕:“林晚,你知道嗎,那段時間,我最生氣的不是你偷了資料。”
林晚看著她。
“我最生氣的,是你騙我。”曹辛夷終於轉過頭,和她對視,“我把你當朋友,覺得你是整個公司裏最懂我的人。你胃疼,我給你泡咖啡。你加班,我陪你熬夜。你哭,我借你肩膀。結果到頭來,那些都是假的。”
林晚的眼眶熱了。
她想說什麽,想說不是的,不是都是假的。想說那些夜裏她遞過來的熱咖啡是真的,那些絮絮叨叨的關心是真的,那些一起加班一起吐槽一起分享零食的日子是真的。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沒有立場說這些。
不管她當時有幾分真心,結果都是她騙了她。
“對不起。”她最後隻能說出這三個字。
曹辛夷看著她,眼眶也紅了,卻沒讓眼淚落下來。她深吸一口氣,握緊林晚的手:“我知道。所以我才來問你。”
“問我什麽?”
“問你,如果從頭再來一次,你會怎麽選?”
林晚沉默了。
她想過這個問題無數遍。失眠的夜裏想過,被噩夢驚醒的淩晨想過,一個人走在迴家路上的時候想過。每次答案都不一樣。有時覺得自己會拒絕,有時覺得自己還是會屈服,有時覺得自己根本撐不到那個選擇的時候。
但此刻,坐在這山頂,握著曹辛夷的手,看著滿天的星星,她忽然有了一個答案。
“我不知道。”她說。
曹辛夷愣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林晚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這個問題。想了一百遍,一千遍,答案都不一樣。但後來我想通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重要的是,現在我知道了。”
她轉過頭看著曹辛夷,眼眶裏含著淚,卻笑了一下:“現在我知道了,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知道該站在哪一邊,知道該保護什麽人。知道有些東西,比害怕更重要。”
曹辛夷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忽然伸手,把林晚拉進懷裏,抱住了她。
林晚僵了一瞬,然後整個人軟下來,把臉埋在她肩膀上,無聲地哭了。
山風繼續吹著,星空靜靜地懸在頭頂。遠處的度假村裏傳來隱隱約約的笑聲,大概是燒烤開始了。但她們誰都沒動,就那麽抱在一起,在深秋的山頂上,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都融進這個擁抱裏。
不知過了多久,曹辛夷鬆開她,從口袋裏掏出紙巾遞過去。
“擦擦。”她說,“哭成這樣就下山,別人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林晚接過紙巾,擦掉眼淚,又擤了擤鼻子:“你本來就在欺負我。”
“我哪有?”
“你讓我爬山。”林晚指了指來時的路,“爬了四十分鍾,累死了。”
曹辛夷笑出聲來:“那是你自己要爬的。我說爬山,你點頭說走,現在怪我了?”
林晚瞪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兩人在山頂又坐了一會兒,把剩下的水喝完,才起身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天黑,看不清路,隻能借著手機的光慢慢往下挪。曹辛夷走在前麵,時不時迴頭照一下林晚腳下。
“小心,這裏有塊石頭。”
“看到了。”
“左邊有個坑,繞一下。”
“好。”
就這麽一路走一路提醒,走到半山腰,林晚忽然說:“曹辛夷。”
“嗯?”
“謝謝你。”
曹辛夷的腳步頓了頓,沒迴頭:“謝什麽?”
林晚看著她的背影,說:“謝謝你願意來問我。謝謝你……願意原諒我。”
曹辛夷沉默了幾秒,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
“林晚,我沒說原諒你。”
林晚愣住了。
曹辛夷看著她,表情很認真:“那件事,我還沒過去。也許以後會過去,也許不會。但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
林晚不知道該說什麽。
曹辛夷繼續說:“我今天來找你,不是因為我原諒你了。是因為我覺得,那些好的東西,不應該就這麽扔掉。你遞過來的咖啡是熱的,你熬夜幫我改的方案是對的,你跟我說過的那些話是真的——這些和那件事可以分開看。我不想因為那件事,就把這些全否定掉。”
她頓了頓,轉過身繼續往下走,聲音從前麵飄過來:“以後怎麽樣,以後再說。今天就這樣吧。”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隱沒在夜色裏,然後加快腳步跟上去。
“曹辛夷。”
“幹嘛?”
“你剛才說那些好的東西,是真的嗎?”
“什麽真的假的?”
“咖啡是熱的,方案是對的,那些話是真的。”林晚的聲音有些抖,“你確定是真的嗎?”
曹辛夷停下來,迴頭看她。
月光從雲層裏透出來,照在她臉上。她看著林晚,目光很平靜:“我確定。”
林晚深吸一口氣,眼淚又湧上來,但她忍住了。
“好。”她說,“那就夠了。”
兩人繼續往下走,這迴並肩。
走到山腳的時候,度假村的燒烤攤已經熱鬧起來了。炭火的紅光映著幾張熟悉的臉,姚浮萍坐在角落裏翻著雞翅,姚厚樸站在旁邊等著吃,九裏香舉著一串玉米在人群裏穿梭,喊著“誰要誰要”。
龍膽草站在烤爐邊,手裏拿著夾子,被煙熏得眯起眼睛。看見她們從山上下來,他招招手:“過來,剛烤好的羊肉串,趁熱吃。”
曹辛夷拉著林晚走過去,接過羊肉串,咬了一口。
“怎麽樣?”龍膽草問。
“還行。”曹辛夷說。
龍膽草看著她,又看看林晚,忽然笑了:“還行就行。去那邊坐著吃,這兒煙大。”
兩人端著羊肉串,在旁邊的木桌邊坐下。姚浮萍端著烤好的雞翅過來,放在桌上,也不說話,轉身又迴烤爐邊去了。
林晚看著那盤雞翅,忽然想起姚浮萍說過的話——“人是會變的”。
也許吧。
也許有些事會變,有些人會變,有些裂痕會慢慢癒合。也許不會。但至少此刻,在這山裏的夜晚,炭火的紅光映著每個人的臉,空氣裏飄著烤肉的香氣,有人在笑,有人在鬧,有人在翻著烤串。
這就夠了。
林晚咬了一口羊肉串,油脂的香氣在嘴裏化開。她看著身邊的曹辛夷,看著烤爐邊的姚浮萍和姚厚樸,看著舉著玉米跑來跑去的九裏香,看著被煙熏得眯眼睛的龍膽草。
忽然覺得,這條路走了這麽久,大概就是為了走到這裏吧。
“想什麽呢?”曹辛夷問她。
林晚迴過神,搖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羊肉串挺好吃的。”
曹辛夷看了她一眼,嘴角彎起來:“傻不傻。”
林晚沒反駁,隻是笑了一下,繼續吃她的羊肉串。
天上的星星還是很亮,山裏的夜還是很涼,但手裏的肉串是熱的。這就夠了。
夜深了,燒烤攤漸漸散去。有人迴房間睡覺,有人還在院子裏聊天。林晚和曹辛夷坐在木桌邊,誰都沒說要迴去。
九裏香端著一盤烤饅頭片過來,放在桌上,在她們旁邊坐下。
“聊什麽呢?”她問。
“沒聊什麽。”曹辛夷說,“看星星。”
九裏香抬頭看了看天:“真挺好看的。我在城裏從來沒見過這麽多星星。”
林晚點點頭:“山裏空氣好,光汙染少。”
九裏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林晚,我問你個問題。”
“你問。”
“你剛來公司那會兒,我對你……是不是太兇了?”
林晚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也沒有。”她想了想,認真地說,“就是感覺你好像一直在看我,不管我做什麽,你都在看。”
九裏香笑了:“那是因為我真的在看你。”
“為什麽?”
“因為你給我的感覺,不太對。”九裏香拿起一片饅頭片,咬了一口,“麵試的時候,你的表現太好了。迴答問題滴水不漏,每個點都踩在評分標準上。這種完美,反而讓人起疑。”
林晚沉默了。
九裏香繼續說:“後來入職培訓,你各方麵都表現得很正常,但正常過頭了。正常人會有情緒波動,會犯錯,會抱怨。你什麽都沒有,就像一直在演。”
她轉過頭看著林晚,目光裏沒有責備,隻有平靜:“我那時候不知道你在演什麽,但我知道你在演。可惜我沒證據,隻能看著。”
林晚低下頭,沒說話。
曹辛夷在旁邊開口:“九裏姐,你今天怎麽想起來說這個?”
九裏香笑了笑:“因為今天看到你們倆從山上下來,忽然覺得,有些話還是說開比較好。林晚,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隻是想告訴你,你那會兒騙不過我,是因為你太想演好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現在你反而不一樣了。你調去公益部之後,我來來迴迴觀察過幾次。你會發火,會偷懶,會跟同事抱怨工作太多。這樣挺好,像個人了。”
林晚抬起頭,看著她,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謝謝。”她最後隻能說這兩個字。
九裏香擺擺手:“謝什麽,我這是職業病。看人看多了,就忍不住想分析。你們別嫌我煩就行。”
曹辛夷在旁邊笑:“誰敢嫌你煩?全公司都知道,得罪誰都別得罪人力資源部。”
九裏香瞪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三個人坐在木桌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夜越來越深,星星越來越亮,山裏的風帶著涼意,但誰也不覺得冷。
遠處傳來姚厚樸的聲音:“姐,你烤的雞翅糊了!”
然後是姚浮萍的聲音:“糊了也能吃,閉嘴。”
然後是龍膽草的笑聲。
林晚聽著這些聲音,忽然覺得,這個夜晚真好。
好到她想把它記住,記住很久很久。
“曹辛夷。”她忽然開口。
“嗯?”
“明天早上,我們再看一次日出吧。”
曹辛夷轉過頭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好。”
九裏香在旁邊舉手:“我也去。”
林晚看著她,也笑了:“好,一起去。”
山巔的星星還在亮著,像是在等明天早上的太陽。
而她們三個人,坐在深秋的夜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等著那個即將到來的黎明。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