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十七分,林晚還在公司。
不是加班——至少不完全是。五彩綾鏡最近在做新一輪壓力測試,姚厚樸拉著她幫忙看資料。說是幫忙,其實是她主動留下的。自從暴雨那天之後,她和研發部的關係微妙地緩和了,但距離“融入”還差著十萬八千裏。
“第十三次了。”姚厚樸盯著螢幕,眼睛布滿血絲,“並發使用者數一過十萬,響應時間就飆到三秒以上。再這麽下去,下週的發布會要翻車。”
林晚湊過去看了看資料曲線,沉默了一會兒:“資料庫索引的問題?”
“查過了,不是。”姚厚樸揉了揉眼睛,“浮萍姐懷疑是中介軟體配置有問題,但她今天去外地出差了,遠端連不上內網。”
林晚沒說話。她盯著那條曲線,腦子裏飛快地轉著。從技術角度說,這種問題通常有三種可能——但她沒有說出來。自從那件事之後,她在技術討論中變得格外謹慎,生怕被人誤解為“指手畫腳”。
茶水間的燈忽然亮了。
曹辛夷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來,一杯放在姚厚樸麵前,一杯放在林晚麵前。她穿著平時那件幹練的西裝外套,但頭發有點亂,眼妝也花了。
“你也沒走?”林晚有點意外。
曹辛夷在她旁邊坐下,把高跟鞋踢掉,整個人縮排椅子裏:“走不了。九裏香讓我整理下季度的團建方案,說最遲明天早上要。我寫到現在,越寫越覺得這幫人根本不想團建。”
姚厚樸頭也不迴:“我是不想。”
“你看。”曹辛夷衝林晚聳聳肩,“人力資源部的kpi,全靠我們這些不想團建的人硬湊。”
林晚笑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熱的,糖和奶的比例剛剛好——她以前加班時常喝的那種。
曹辛夷看著她喝咖啡,忽然說:“你還記得以前嗎?你剛來的時候,每天加班到半夜,我給你泡咖啡,你每次都喝這個配比。”
林晚握著杯子的手頓了頓。
她當然記得。那時候她還不是間諜,隻是個普通的實習生,每天累得像條狗,但覺得未來充滿希望。曹辛夷那時候對她挺好的,好到她後來無數次後悔——如果當初不是那樣,她們會不會一直是朋友?
“記得。”她輕聲說。
曹辛夷沒再說話。三個人沉默地坐在研發部的工位上,對著三台發著藍光的電腦螢幕,各想各的心事。
二十分鍾後,姚厚樸忽然一拍桌子:“找到了!”
林晚湊過去看。他指著程式碼裏的一行注釋:“你看這個,是上週浮萍姐加的一個臨時補丁,說是為了相容老版本的資料格式。但這個東西會觸發一個隱藏bug,並發一高就卡死。”
“能修嗎?”
“能。”姚厚樸已經開始敲鍵盤,“半小時。”
林晚鬆了口氣,端起咖啡準備再喝一口,發現已經涼了。
曹辛夷在旁邊伸了個懶腰:“既然問題快解決了,我請你們吃夜宵吧。”
姚厚樸頭也不迴:“不去,我修bug。”
“給你打包。”
“那我要烤串,十串羊肉,十串牛肉,多放辣椒。”
曹辛夷站起來,看向林晚:“你呢?一起去還是打包?”
林晚猶豫了一下。現在已經快淩晨兩點了,她其實有點餓,但和曹辛夷單獨出去吃夜宵……這個場景,光是想想就有點奇怪。
曹辛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輕描淡寫地說:“就隔壁那條街,有一家通宵營業的燒烤攤。我經常去,老闆認識我,能給咱們打折。”
林晚站起來:“走吧。”
淩晨兩點的街道很安靜。路燈昏黃,偶爾有計程車駛過,捲起一陣風。曹辛夷走在前麵,高跟鞋已經換成了從公司順來的一雙平底布鞋——不知道是誰的,反正鞋架上有一排,她隨手拿了一雙。
“你餓嗎?”曹辛夷問。
“還行。”
“我餓死了。”曹辛夷揉了揉肚子,“下午開了四個小時的會,晚飯沒吃,全靠咖啡撐著。再不吃點東西,我覺得我要飄起來。”
林晚忍不住笑了:“飄起來?”
“嗯,像氣球一樣,飄到天花板上,下不來。”曹辛夷比劃了一下,“然後明天早上保潔阿姨進來,看到一個人在天花板上飄著,嚇得尖叫。”
林晚笑出聲。這是她第一次和曹辛夷單獨相處時說笑——以前那些“相處”,要麽是工作場合,要麽是暗流湧動的試探,從來沒有這麽……正常過。
燒烤攤在一個巷子口,搭著簡易的棚子,幾張塑料桌椅,一盞白熾燈,油煙繚繞。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看到曹辛夷就笑了:“小曹啊,今天又加班?”
“可不是嘛。”曹辛夷熟門熟路地坐下,“老樣子,雙人份。”
老闆看了看林晚:“新朋友?”
“同事。”曹辛夷說。
林晚在她對麵坐下,有點不自在。這個場景太日常了,日常到讓她覺得像在演一場戲——她本來不該出現在這種畫麵裏。
曹辛夷似乎沒注意她的情緒,自顧自地說:“這家的烤茄子特別好吃,你一定要試試。還有烤饅頭片,刷了蜂蜜的,外焦裏嫩。”
“好。”
老闆很快端上來一盤烤串,還有兩瓶啤酒。曹辛夷用牙齒咬開瓶蓋,遞給林晚一瓶,自己拿了一瓶,仰頭喝了一大口。
“爽。”她放下瓶子,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累了一天,就這一口最值。”
林晚也拿起一串,慢慢吃著。羊肉烤得恰到好處,肥瘦相間,外皮微焦,裏麵嫩得流油。確實好吃。
曹辛夷一邊吃一邊說:“你知道嗎,我第一次來這兒,是剛入職那年。那時候龍膽科技還沒現在這麽大,公司就十幾個人,天天加班到半夜。有一天淩晨三點,龍膽草說請大家吃夜宵,就帶我們來了這兒。”
林晚沒說話,聽著。
“那時候窮啊,十幾個人點了一百塊錢的串,分著吃。龍膽草自己就吃了兩串,剩下的都給我們了。”曹辛夷笑了笑,“後來公司做大了,各種高檔餐廳去過無數次,但我最喜歡的還是這兒。”
林晚看著她,忽然問:“你為什麽對我好?”
曹辛夷愣了一下,手裏的串停在半空。
林晚自己也愣住了——她沒想到會問出口。這句話憋在心裏很久了,從暴雨那天曹辛夷把泡爛的餅幹分給她一半開始,她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為什麽?以前那麽好,後來出了事,現在又好了?到底什麽是真的?
曹辛夷沉默了一會兒,把串放下,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不知道。”她說,“可能是習慣吧。”
“習慣?”
“你剛來的時候,我對你好,是因為你是個努力的新人,我覺得應該照顧。”曹辛夷看著手裏的啤酒瓶,“後來出了那事,我氣你,但也……理解你。再後來暴雨那天,我看到你渾身濕透地站在公司裏,忽然覺得,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麽,你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林晚沒說話。
曹辛夷轉過頭看著她:“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換我也不信。但就是這樣,沒什麽道理。”
林晚低下頭,繼續吃串。烤串有點涼了,但還是很好吃。
過了一會兒,曹辛夷又說:“其實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
“你那時候,有沒有真的把我當朋友?”
林晚握著串的手緊了緊。
她想了想,說:“有。”
這是真話。剛入職那會兒,曹辛夷對她好,她不是沒有動搖過。好幾次接到任務的指令時,她都在想,要不就算了吧,就這麽待下去,當個普通員工,過普通的日子。但那些人用家人的命威脅她,她沒得選。
曹辛夷點點頭,沒再問。
兩個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老闆又端上來一盤烤茄子和饅頭片。曹辛夷拿起一片饅頭,咬了一口,忽然說:“你家裏人現在安全了嗎?”
林晚一愣:“什麽?”
“暴雨那天,龍膽草跟我說了。”曹辛夷的語氣很平靜,“說你當初是被逼的,家裏人被控製了。後來他幫忙解決的,對吧?”
林晚點點頭。這是她和龍膽草之間的交易——她幫他反戈一擊,他幫她救家人。交易完成之後,她以為自己會離開,但龍膽草讓她留下了。
“那現在呢?”曹辛夷問。
“現在……”林晚想了想,“我媽在老家,身體不太好,但安全。我弟考上大學了,學計算機,說以後要來龍膽科技實習。”
曹辛夷笑了:“那你得告訴他,來了別做壞事,不然他姐饒不了他。”
林晚也笑了:“他不敢。”
兩個人吃完夜宵,已經快淩晨三點了。曹辛夷搶著結了賬,說下次林晚請。走出燒烤攤的時候,街上更安靜了,隻有遠處的霓虹燈還在閃爍。
“迴公司嗎?”曹辛夷問。
“太晚了,迴家吧。”林晚說。
曹辛夷點點頭:“那我送你。”
“不用,我打車。”
“淩晨三點,你一個女的打車,我不放心。”曹辛夷已經拿出手機開始叫車,“放心,不跟你迴家,就送你到樓下。”
林晚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鬆動了。
車來了,是一輛計程車。兩個人坐進後座,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哥,看了她們一眼,沒說話,直接開車。
曹辛夷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忽然說:“你知道嗎,我以前特別恨你。”
林晚沒說話。
“不是因為你偷資料——那事兒說到底,你也是受害者。我恨你是因為……”曹辛夷頓了頓,“因為龍膽草對你另眼相看。”
林晚愣住了。
曹辛夷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燈光:“我喜歡他很多年了。從公司剛成立那年就喜歡,一直沒敢說。後來你來了,他對你那麽關注,我就……很不是滋味。”
林晚不知道該說什麽。
“暴雨那天,我蹚水去公司,其實不是為了伺服器。”曹辛夷的聲音很輕,“是因為他在那兒。我想確認他安全。結果到了之後,看到你也在,渾身濕透,比我還狼狽。那時候我忽然想,也許我對你的恨,有一部分是遷怒。”
林晚沉默了很久,說:“我不喜歡他。”
曹辛夷轉過頭看她。
“不是那種喜歡。”林晚說,“是……感激,尊重,但僅此而已。他是老闆,我是員工,就這麽簡單。”
曹辛夷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我知道。現在知道了。”
車停在林晚住的小區門口。林晚下車前,曹辛夷叫住她:“林晚。”
“嗯?”
“以後……還可以一起吃夜宵。”
林晚站在車門外,看著曹辛夷的臉在昏暗的車廂裏若隱若現。她點了點頭。
“好。”
計程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中漸漸變小,最後消失在路口。林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風吹得她有點冷,才轉身上樓。
第二天下午,林晚正在工位上寫報告,手機震了一下。是曹辛夷發的訊息:【今晚還加班嗎?】
林晚迴複:【不加,怎麽了?】
曹辛夷:【那一起去吃那家烤串?我請客,慶祝姚厚樸bug修好了。】
林晚盯著螢幕,忍不住笑了。
她迴複:【好。】
下班後,兩個人又坐在了那個油煙繚繞的燒烤攤前。這次曹辛夷點了更多的串,還要了兩瓶汽水,說昨晚喝多了,今天養養胃。
老闆端串上來的時候,看了看她們,笑著說:“小曹,你今天帶同事又來了?”
“對,固定客戶。”曹辛夷拿起一串牛肉,“以後常來,給打折不?”
“打,肯定打。”老闆笑嗬嗬地走了。
林晚吃著串,忽然問:“龍膽草知道你喜歡他嗎?”
曹辛夷嗆了一下,咳了半天,臉都紅了:“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曹辛夷拿起汽水喝了一口,平複了一下呼吸:“不知道。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我沒說過,他也沒問過。”
“那以後呢?”
“以後……”曹辛夷看著手裏的汽水瓶,“等公司再穩一點,等我不那麽忙了,等……反正等個合適的時候吧。”
林晚點點頭,沒再問。
過了一會兒,曹辛夷忽然說:“其實我覺得他可能知道。隻是不知道怎麽迴應,所以裝作不知道。”
“也許吧。”
“不過沒關係。”曹辛夷笑了笑,“喜歡一個人,不一定非要在一起。能一起工作,一起把公司做好,也挺好的。”
林晚看著她,忽然覺得曹辛夷其實挺通透的。
兩個人吃到一半,姚厚樸忽然出現了。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頭發亂得像雞窩,眼睛下麵兩個黑眼圈,活像剛從實驗室逃出來的科學怪人。
“你們吃夜宵不叫我!”他一屁股坐下,拿起一串就吃。
曹辛夷瞪他:“你不是說bug修完了要補覺嗎?”
“睡了兩小時,餓醒了。”姚厚樸嘴裏塞得滿滿的,“我聞著味兒就找來了。”
林晚笑了,把自己麵前的串推給他一些。
姚厚樸吃了兩口,忽然說:“林晚,今天浮萍姐遠端迴來,看了你昨天幫忙調的資料,說你的思路是對的。她讓我轉告你,下週的發布會,你要不要來幫忙?”
林晚愣了愣:“我?”
“對,現場技術支援。”姚厚樸嚼著羊肉,“浮萍姐說,你技術底子好,又懂使用者心理,做技術支援最合適。”
曹辛夷在旁邊接話:“這是個好機會。發布會很多媒體到場,你在現場露個臉,以後在公司的處境會好很多。”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考慮一下。”
姚厚樸點點頭,繼續埋頭吃串。
吃完夜宵,三個人在路口分開。林晚往地鐵站走,曹辛夷忽然追上來。
“林晚!”
林晚迴頭。
曹辛夷站在路燈下,手裏拿著一個塑料袋,裏麵是打包的烤串:“這個給你弟帶迴去。你不是說他學計算機嗎?以後來實習,我罩著他。”
林晚接過來,塑料袋還燙手。
“謝謝。”
曹辛夷擺擺手,轉身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細細的線,連線著她和這個曾經恨過、現在卻有點親近的人。
地鐵上人很少,林晚找了個角落坐下,拿出手機,給龍膽草發了條訊息:【下週發布會,我可以去現場幫忙。】
龍膽草幾乎是秒迴:【好。謝謝。】
林晚盯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暴雨那天,他也是這麽說的——“謝謝”。就兩個字,但她知道那兩個字的分量。
地鐵穿過隧道,車窗外的廣告牌一閃而過。林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裏浮現出今晚的畫麵——燒烤攤的油煙,曹辛夷的笑容,姚厚樸狼狽的樣子,還有那兩瓶汽水。
她想起自己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什麽都沒有,隻有一份實習工作和一個不能說的秘密。那時候她覺得這座城市又大又冷,所有人都在演戲,所有關係都是假的。
但現在不一樣了。
不是所有關係都是真的——但那幾個,好像是真的。
地鐵報站聲響起,林晚睜開眼睛,拎著那袋烤串下了車。出站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溫熱和一點點草木的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忽然很想吃那袋烤串。
但她還是忍住了,那是給弟弟帶的。
迴到家,林晚把烤串放進冰箱,洗漱完畢躺在床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群裏有人在說話,是姚厚樸發的照片——他和曹辛夷還在燒烤攤,曹辛夷舉著汽水瓶,衝鏡頭做鬼臉。配文是:【加班狗們的深夜食堂,林晚跑了,我們還在戰鬥。】
林晚笑了,在下麵迴了一條:【明天請你們喝咖啡。】
姚厚樸秒迴:【要冰美式,超大杯!】
曹辛夷:【我要拿鐵,少糖,謝謝老闆。】
林晚看著螢幕上的對話,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的夜晚,好像沒有那麽冷了。
窗外有汽車駛過的聲音,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狗叫。林晚翻了個身,把手機放在枕邊,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還有報告要寫,還有發布會的準備工作要做。
但今晚,她睡得很安穩。
——因為知道明天醒來,會有冰美式和拿鐵等著她。會有同事在群裏鬥嘴,會有曹辛夷在茶水間說“早啊”,會有姚厚樸跑來問她技術問題。
會有這些,就夠了。
淩晨兩點,林晚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摸過來看,是曹辛夷發的私信:【晚安,明天見。】
林晚盯著螢幕,打了個哈欠,迴複:【晚安。】
然後她把手機塞迴枕頭下麵,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窗外,這座城市的燈火漸漸熄滅,隻剩下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燒烤攤的老闆開始收攤,油煙散去,隻剩下炭火的餘溫。
而在那些亮著燈的寫字樓裏,還有人在加班,還有人在寫程式碼,還有人在為明天的發布會做準備。
這就是這座城市的樣子。
這就是她的生活。
林晚在睡夢中微微勾起嘴角。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