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風捲起滿地梧桐葉,在龍膽科技大廈前的廣場上打著旋兒。
林晚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落葉發了會兒呆。來公司快一年了,她第一次注意到,原來大廈前麵種的是梧桐樹。以前每次進出都是行色匆匆,眼裏隻有手機螢幕和打卡機,哪有心思看這些。
“林姐,走了啊!”
身後傳來實習生小陳的聲音。林晚迴過頭,看見幾個公益部的年輕人正朝她揮手。
“明天見。”她笑著迴應。
等人都走遠了,她才收迴目光,看了看手錶——晚上七點半。這個點下班,在公益部算是“早退”了。以前在研發中心,七點半正是加班的高峰期,整個樓層燈火通明,鍵盤聲此起彼伏。
現在呢?
她想起下午部門開會時的場景。五個人擠在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辦公室裏,討論下個月進社羣做科普宣傳的方案。有人提議做展板,有人提議印手冊,最後定下來的是做互動小遊戲——用答題闖關的方式,讓居民在玩的過程中瞭解資料安全知識。
散會的時候,新來的大學生小周興奮地說:“林姐,我覺得咱們做的事真有意義!”
林晚當時笑了笑,沒說話。
有意義嗎?也許吧。比起研發中心那些動輒幾千萬的專案,比起“五彩綾鏡”那種改變行業格局的產品,他們做的這些,確實微不足道。
可是……
林晚想起上週去社羣做活動時遇到的一個老太太。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說,閨女,你們教的那個“不要亂點連結”,我記住了。前天有人給我發簡訊說我中獎了,我沒點,後來一打聽,好多人都被騙了。
那一刻,林晚忽然覺得,也許小周說得對。
她收迴思緒,轉身往地鐵站走去。走了幾步,手機響了。
拿出來一看,是姚浮萍的微信:還在公司嗎?
林晚愣了一下,迴複道:剛出來,怎麽了?
姚浮萍:我媽讓我給你帶東西。你在哪,我給你送過去。
林晚看了看四周:我在大廈門口。你還沒下班?
姚浮萍:剛開完會。等我五分鍾。
五分鍾後,姚浮萍從大廈裏走出來。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手裏提著一個保溫袋,和那天晚上去找林晚時一模一樣。
“又是阿姨做的?”林晚接過保溫袋,笑著問。
姚浮萍點點頭:“我媽說你一個人住,肯定不好好吃飯。讓我給你帶點湯。”
林晚低頭看了看保溫袋,心裏湧起一股暖意。
自從那天中秋夜之後,姚浮萍隔三差五就會給她帶東西。有時是吃的,有時是書,有時隻是一句“最近怎麽樣”。林晚知道,這是姚浮萍表達關心的方式——不煽情,不刻意,就像她的程式碼一樣,簡潔而精準。
“替我謝謝阿姨。”林晚說。
姚浮萍點點頭,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林晚看著她,有些疑惑:“還有事?”
姚浮萍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陪我走走?”
林晚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兩人沿著大廈前的步道慢慢走著。梧桐葉在腳下沙沙作響,路燈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公益部那邊,怎麽樣?”姚浮萍問。
“挺好的。”林晚說,“這周去社羣做了活動,下週打算去學校。雖然累點,但挺充實的。”
姚浮萍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林晚側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影裏,姚浮萍的側臉顯得有些疲憊。眼下的青黑比往常更深,嘴角也抿得很緊。
“你最近很累?”林晚問。
姚浮萍沉默了一瞬,才道:“‘五彩綾鏡’要升級,出了點問題。”
林晚心裏微微一緊。
“五彩綾鏡”,那個她曾經參與過的專案,那個讓她既驕傲又愧疚的專案。她離開研發中心的時候,專案正處在關鍵期,每天都有無數問題需要解決。現在聽姚浮萍這麽說,想必是遇到了什麽難處。
“什麽問題?”她問。
姚浮萍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說。片刻後,她還是開口了:“使用者增長太快,伺服器扛不住。我們想重構底層架構,但牽一發而動全身,風險太大。”
林晚皺起眉頭。
她太瞭解“五彩綾鏡”的底層架構了。那是她和姚浮萍、姚厚樸一起熬夜熬出來的,為了趕工期,用了很多取巧的辦法。當時就知道以後會有問題,但沒想到問題來得這麽快。
“你們打算怎麽重構?”她問。
姚浮萍搖搖頭:“還沒定。有幾個方案,各有利弊。我哥傾向於激進一點,直接推倒重來。我覺得太冒險,想分步走。吵了好幾天,誰也說服不了誰。”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們有沒有考慮過保留核心模組,隻重構外圍?”
姚浮萍腳步頓了頓,轉過頭看著她。
林晚繼續道:“‘五彩綾鏡’最核心的,是那個隱私保護演演算法。那個演演算法沒問題,而且和底層耦合度不高。如果把外圍的資料處理模組抽出來重構,核心不動,風險會小很多。”
姚浮萍看著她,目光裏有些複雜的情緒。
“你……一直在關注這個專案?”
林晚點點頭:“畢竟是跟過的專案,偶爾會看看公開的技術檔案。”
姚浮萍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林晚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也不好再問,隻能默默跟在旁邊。
走了大概十分鍾,姚浮萍忽然停下來。
“林晚。”她轉過身,看著林晚的眼睛,“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想讓你迴來,幫我們做這個重構,你願意嗎?”
林晚愣住了。
迴去?迴研發中心?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離開的時候,她是抱著“再也不迴去”的決心的。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存在會讓很多人不舒服。那些曾經被她欺騙的同事,那些因為她而加班熬夜的程式設計師,那些對她投來異樣目光的人——她不想麵對這些。
可現在,姚浮萍站在她麵前,問她願不願意迴去。
“我……”林晚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姚浮萍看著她,輕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覺得大家不會接受你。但林晚,人是會變的。”
她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一個群聊,遞給林晚。
林晚低頭看去,是研發中心的內部群。訊息一條條往上翻——
“聽說公益部那邊這周進社羣了,效果不錯”
“林晚那個資料安全科普的視訊我看了,講得真挺好的”
“其實她挺有想法的,當初要不是那件事……”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她現在做得挺好的”
林晚看著這些訊息,眼眶又有些發酸。
“大家……”她的聲音有些啞。
姚浮萍收迴手機,道:“你以為隻有你在成長嗎?大家都在變。當初恨你的那些人,現在也慢慢理解了。你不是故意的,你是被逼的。你在最關鍵的時候幫了我們。這些,大家都看在眼裏。”
林晚低下頭,沒說話。
姚浮萍等了片刻,又道:“你不用現在迴答。好好想想。這個專案還要一段時間才啟動,你有足夠的時間考慮。”
她從包裏拿出一張門禁卡,遞給林晚。
“這是研發中心的門禁卡,我一直沒注銷。如果你想迴來,隨時可以來找我。”
林晚接過門禁卡,握在手心裏。卡片還帶著姚浮萍的體溫,溫熱的,像某種無聲的鼓勵。
“謝謝。”她說。
姚浮萍點點頭,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迴過頭。
“林晚。”
“嗯?”
“不管你怎麽選,公益部那邊的事,也很有意義。不要覺得那不重要。”
說完,她擺擺手,消失在夜色中。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握緊了手裏的門禁卡。
……
迴到家,林晚把保溫袋放在桌上,開啟一看,是一大碗排骨湯,還冒著熱氣。
她盛了一碗,坐在窗前慢慢喝。
窗外,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遠處那棟最高的樓,就是龍膽科技大廈。頂層的燈還亮著,大概是姚浮萍又迴去加班了。
林晚看著那盞燈,想起姚浮萍剛才的話。
“不管你怎麽選,公益部那邊的事,也很有意義。”
是啊,很有意義。
可是……
她想起剛才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個方案——“保留核心模組,隻重構外圍”。那些程式碼,那些邏輯,那些她熬了多少個夜晚才寫出來的東西,像是刻在腦子裏一樣,想忘都忘不掉。
她真的能徹底放下嗎?
手機忽然響了。
拿起來一看,是媽媽打來的視訊電話。
林晚接通,螢幕上出現媽媽的臉。她正在廚房裏,圍著圍裙,手裏拿著鍋鏟。
“晚晚,吃了嗎?”
林晚把鏡頭對著那碗湯:“正吃著呢。同事媽媽給帶的排骨湯。”
媽媽仔細看了看,笑道:“哎喲,這湯燉得好,顏色清亮,一看就是老火靚湯。你同事真有心。”
林晚笑了笑,沒說話。
媽媽一邊炒菜一邊絮叨:“天冷了,記得多穿點。我看天氣預報,你們那邊要降溫了。你那個出租屋暖氣好不好?不行就買個電暖器,別捨不得錢……”
林晚聽著媽媽的嘮叨,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媽。”她打斷道。
“嗯?”
“如果……我說如果,有機會換個崗位,你覺得我該換嗎?”
媽媽愣了一下,關掉火,拿著手機坐到餐桌前。
“怎麽了?現在這個崗位不好?”
“不是不好。”林晚斟酌著詞句,“是……另一個崗位可能更適合我。但我有點怕。”
“怕什麽?”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怕別人不接受我。”
媽媽看著螢幕裏的女兒,目光裏滿是心疼。
“晚晚,媽不知道你具體遇到什麽事了。但媽知道,你從小就懂事,遇事總是先想著別人。可這一次,你想想你自己——你想不想迴去?”
林晚怔住了。
她想不想?
她當然想。那些程式碼,那些演演算法,那些挑戰,纔是她真正熱愛的東西。公益部很好,很有意義,但那種感覺不一樣。公益部是安穩的,是平淡的,是讓人可以安心度日的。而研發中心是燃燒的,是沸騰的,是讓人願意為之熬夜、為之拚命的。
她想迴去。
可是……
“怕就別去,”媽媽的聲音把她拉迴來,“但如果是因為怕,那就得去。媽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年輕時候因為怕這怕那,錯過了好多機會。晚晚,你還年輕,怕什麽?大不了再換迴來。”
林晚看著媽媽,眼眶又紅了。
“媽,你怎麽什麽都懂。”
媽媽笑了:“媽不懂,媽就是瞎說。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掛了電話,林晚坐在窗前,看著那棟大廈的燈火,想了很久很久。
……
三天後。
龍膽科技大廈,研發中心。
林晚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咖啡的苦香,鍵盤的敲擊聲,偶爾有人討論問題的低語。一切都和幾個月前一模一樣,可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她往前走了幾步,忽然有人抬頭看見了她。
那是個年輕程式設計師,林晚記得他,叫小馬,當初跟她一個專案組。看見林晚,他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不是敵意,不是冷漠,就是一個普通的、同事之間的點頭。
林晚的心放下來一點。
她繼續往前走,陸續有人看見她。有人愣住,有人低頭裝作沒看見,也有人——像小馬那樣,輕輕點了點頭。
走到姚浮萍辦公室門口,林晚剛要敲門,門忽然從裏麵開啟了。
姚浮萍站在門口,看著她。
“來了?”
林晚點點頭。
姚浮萍側身讓開:“進來吧。”
辦公室裏,姚厚樸也在。看見林晚,他站起身,撓了撓頭。
“林姐。”他叫了一聲,還是以前那個稱呼。
林晚的眼眶又有些發酸。
“厚樸。”她應道。
三個人坐下,姚浮萍開門見山。
“我跟我哥討論過了,覺得你那個方案可行。保留核心,重構外圍。如果你願意迴來,這個重構的部分,可以由你牽頭。”
林晚愣住了。
牽頭?讓她牽頭?
“我……”她張了張嘴,“你們放心?”
姚厚樸笑了:“林姐,你那個反向追蹤程式,到現在荊棘科技還沒破解呢。你的技術,我們有什麽不放心的?”
姚浮萍也道:“技術問題,我們從來都隻看能力,不看別的。”
林晚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眶是紅的,但眼睛裏有了光。
“我迴來。”她說。
……
訊息傳得很快。
下午,九裏香就來找她了。
“聽說你迴來了?”
林晚點點頭,有些忐忑。九裏香是人力資源總監,她的去留,理論上需要九裏香批準。
九裏香看著她,忽然笑了。
“別緊張。調崗手續我批了。本來就是你自己的選擇,現在不過是重新選擇一次。”
林晚鬆了一口氣:“謝謝九總。”
九裏香擺擺手:“別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這一路怎麽走過來的,你自己最清楚。”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迴來之後,可能會有一些人不適應。給他們一點時間,也給自己一點時間。”
林晚點點頭:“我明白。”
九裏香看著她,目光裏有些欣慰。
“林晚,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麽嗎?”
林晚搖頭。
“不是你的技術,也不是你的聰明。”九裏香說,“是你跌倒之後,還能爬起來。而且爬起來之後,沒有怨天尤人,沒有自暴自棄,而是老老實實做自己能做的事。這一點,比什麽都重要。”
林晚的眼眶又紅了。
今天是怎麽了,動不動就想哭。
九裏香拍拍她的肩:“行了,去忙吧。記住,有事找我。”
……
傍晚,林晚走出研發中心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幾棵梧桐樹,忽然笑了。
來的時候是深秋,現在還是深秋。可中間隔著的,是她人生中最漫長的一段路。
“林晚。”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林晚轉過頭,看見曹辛夷站在不遠處。
兩人對視了幾秒,曹辛夷走過來。
“聽說你迴來了?”
林晚點點頭。
曹辛夷看著她,目光裏有些複雜的情緒。有審視,有釋然,也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挺好。”她最後說,“那專案本來就該有你。”
林晚愣了一下:“你不介意?”
曹辛夷笑了:“我介意什麽?我介意的是你當初做的事,不是現在的你。現在的你,是自己人。”
她頓了頓,又道:“而且,就算我介意,龍膽草也不會同意。他是老闆,他拍板的事,我能怎麽辦?”
林晚看著曹辛夷,忽然覺得,這個曾經讓她忌憚的女人,其實也沒那麽可怕。
“謝謝。”她說。
曹辛夷擺擺手:“別謝我。要謝就謝你自己。以後……好好幹。”
她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來。
“林晚。”
“嗯?”
“週末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就我們倆。”
林晚愣住了。
曹辛夷看著她,難得露出一個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想……我們也許可以重新認識一下。”
林晚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
……
晚上,林晚又坐在窗前,看著那棟大廈的燈火。
這一次,她心裏沒有迷茫,沒有猶豫,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手機響了,是姚浮萍的微信:明天早上九點,會議室,專案啟動會。
林晚迴了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她拿起那碗還沒喝完的排骨湯,慢慢喝著。
窗外,深秋的風還在吹,梧桐葉還在落。可她已經不覺得冷了。
因為她知道,明天的太陽升起的時候,她會走進那扇門,迴到那個她曾經離開、卻從未真正放下過的地方。
那裏有挑戰,有壓力,有無數個需要熬夜解決的問題。但也有理解,有接納,有願意重新接納她的夥伴。
這就夠了。
她把湯碗放下,拿起手機,給媽媽發了一條微信:媽,我決定了,迴去。
媽媽的迴複幾乎是秒迴:好,媽支援你。記得多穿點,天冷了。
林晚看著這條訊息,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窗外,龍膽科技大廈的燈還亮著。她知道,那是姚浮萍在加班,也許還有姚厚樸,也許還有其他很多人。
明天,她也會成為那些人中的一員。
真好。
(番外第1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