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宜嫁娶,宜納采,宜祈福。
龍膽科技的樓頂菜園從來沒這麽熱鬧過。
淩晨五點,曹辛夷就被人從床上薅起來,按在化妝鏡前。化妝師是她從家裏帶來的,跟她認識十幾年,手穩心細,一邊給她描眉一邊絮叨:“辛夷啊,我化過那麽多新娘子,就你最淡定。人家都是緊張得睡不著,你倒好,一覺睡到天亮。”
曹辛夷從鏡子裏看了她一眼:“有什麽好緊張的?又不是第一次見他。”
“那能一樣嗎?”化妝師瞪她,“今天是婚禮!婚禮懂不懂?一輩子就這一次!”
曹辛夷笑了笑,沒說話。她和龍膽草認識八年,在一起三年,該經曆的早都經曆過了——吵架、冷戰、和解、並肩作戰、生死與共。婚禮不過是個儀式,把他們的關係告訴所有人而已。
可當化妝師把最後一支發簪插進她發髻,當她穿上那件簡約的白紗裙,當她站在鏡子前看見自己的樣子,她的心跳還是漏了一拍。
鏡子裏的人,眉眼含笑,臉頰微紅,整個人像是被一層光籠罩著。
“好看嗎?”她問。
“好看得我都想娶你了。”化妝師說。
曹辛夷笑了,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
七點,樓頂菜園開始熱鬧起來。
說是菜園,其實更像一個空中花園。龍膽草和曹辛夷都是工作狂,唯一的共同愛好就是種點東西減壓。這幾年,他們陸陸續續在樓頂種滿了蔬菜、花草,還有幾棵小果樹。西紅柿爬滿了架子,辣椒結得紅豔豔的,薄荷的香味混著泥土的氣息,讓人一走進去就放鬆下來。
婚禮的場地就設在菜園中央,用木頭搭了一個簡易的台子,上麵鋪滿了鮮花——不是從花店買的,是菜園裏自己種的。台子兩旁擺著幾十把椅子,椅背上係著彩色的絲帶,隨風飄動。
九裏香最早到,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裏麵是今天的人員安排表。她穿著一身幹練的米色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苟,看起來不像來參加婚禮的,倒像是來主持會議的。
“辛夷呢?”她問正在擺弄音響的姚厚樸。
“還在化妝。”姚厚樸頭也不迴,“音響有點問題,我在調。”
九裏香走過去看了一眼:“需要幫忙嗎?”
“不用,馬上好。”姚厚樸按了幾個鍵,音響裏傳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然後又恢複正常,“好了好了,剛才接觸不良。”
九裏香點點頭,開始在椅背上係絲帶——雖然已經係好了,但她總覺得不夠整齊,非要重新調整一遍。
八點,客人陸續到來。
最先到的是公司的老員工們,一個個穿著正裝,手裏拿著紅包,臉上帶著祝福的笑容。他們中有的人已經跟著龍膽科技走過了十年,從最初的小作坊到現在的上市公司,見證了龍膽草和曹辛夷的每一步成長。
然後是合作夥伴、行業朋友,還有一些媒體記者。龍膽草沒打算把婚禮辦得多隆重,但訊息還是傳出去了,不少人主動要求來觀禮。
八點半,姚浮萍到了。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難得地披散著,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不少。姚厚樸看見她,眼睛都直了:“姐,你今天……換人了?”
“閉嘴。”姚浮萍瞪他一眼,走到一邊坐下。
姚厚樸嘿嘿笑著,湊過去小聲說:“姐,你今天真好看。”
姚浮萍愣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他的頭:“你也挺帥的。”
八點四十五分,林晚出現在樓頂門口。
她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配黑色長褲,手裏拿著一束花——是她自己種的向日葵,金燦燦的,像是把陽光摘了下來。她站在門口掃視了一圈,目光和姚浮萍對上,兩人同時點了點頭。
九裏香迎上去:“林晚,這邊坐。”
林晚跟著她走到座位區,正好坐在姚浮萍旁邊。兩人對視一眼,有點尷尬,又有點想笑。
“花挺好看的。”姚浮萍說。
“謝謝,自己種的。”林晚把花放在一邊,“你今天也很漂亮。”
姚浮萍難得地笑了一下:“謝謝。”
兩人都沒再說話,但那種尷尬的氣氛,似乎淡了一些。
九點整,婚禮開始。
沒有司儀,沒有繁文縟節,龍膽草自己走上了台。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胸口別著一朵小小的白色玫瑰——也是菜園裏種的。他站在台上,看著台下的人,笑了笑:“謝謝大家今天來。”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
“我和辛夷認識八年了。”龍膽草說,“八年裏,我們一起經曆過很多事。公司差點倒閉,我們挺過來了;有人挖牆腳,我們挺過來了;她家裏人不同意,我們也挺過來了。說實話,能走到今天,我覺得挺不容易的。”
台下有人笑了。
“但最不容易的不是這些。”龍膽草繼續說,“最不容易的是,這麽多年了,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個想見的人還是她。我每天下班迴家,最想看見的也還是她。我有時候加班到半夜,想著她在等我,就覺得再累也值得。”
曹辛夷站在入口處,聽著這些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所以今天我站在這裏,就是想跟她說一句話。”龍膽草看向入口,“辛夷,謝謝你願意嫁給我。以後的日子,不管風雨還是晴天,我都陪著你。”
音樂響起,曹辛夷緩步走上台。
她穿著白紗裙,手裏捧著一束菜園裏摘的野花,臉上帶著淚痕,卻笑得比陽光還燦爛。她走到龍膽草麵前,看著他,說:“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記住了。以後要是敢反悔,我就把你種的菜全拔了。”
台下鬨堂大笑。
龍膽草也笑了,伸手幫她擦掉眼淚:“不反悔,一輩子都不反悔。”
兩人對視著,在眾人的見證下,交換了戒指。
沒有宣誓,沒有交換誓言,隻是一個簡單的擁抱,和一個淺淺的吻。
可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他們見過最動人的婚禮。
儀式結束後,是簡單的午宴。
菜是公司食堂的大師傅做的,用的都是樓頂菜園裏種的蔬菜。西紅柿炒蛋、辣椒炒肉、清炒小白菜、涼拌黃瓜……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卻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
姚厚樸端著盤子,一邊吃一邊感慨:“龍膽哥,你這菜園真是寶啊,什麽時候我也上來偷點菜迴去。”
“偷什麽偷,想吃自己來摘。”龍膽草笑著說,“不過得自己動手,我可不幫你摘。”
姚厚樸嘿嘿一笑:“那沒問題,我讓我媳婦來摘,她比我勤快。”
他媳婦就在旁邊,聽見這話,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會安排。”
眾人又笑了。
九裏香端著酒杯走過來,對龍膽草和曹辛夷說:“恭喜你們。這些年,我看著你們一路走過來,真的很不容易。”
“謝謝。”曹辛夷握住她的手,“這些年也多虧了你。要不是你把人事管得那麽好,我們哪有心思想別的?”
九裏香笑了笑:“分內之事。”
她轉身要走,曹辛夷卻拉住她:“九裏香,你自己呢?有沒有想過……”
九裏香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搖搖頭:“我啊,跟工作結婚就行了。工作不會背叛我,也不會跟我吵架,多好。”
曹辛夷看著她,想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沒說出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她尊重。
午宴進行到一半,林晚忽然站起來,說:“我能說幾句話嗎?”
眾人都看向她,現場安靜下來。
林晚走到台前,深吸一口氣,說:“我知道,在座的有些人,可能還不太想看見我。五年前那件事,我做得不對,給大家添了麻煩,也傷害了大家的信任。今天借著龍膽哥和辛夷姐的婚禮,我想正式跟大家道個歉。”
她深深鞠了一躬。
現場沉默了幾秒鍾,然後響起一陣掌聲。
龍膽草站起來,說:“林晚,那件事早就過去了。你後來做的事,我們都看在眼裏。今天你能來,我和辛夷都很高興。”
曹辛夷也站起來,走過去拉住林晚的手:“就是,別說那些了。來,喝酒。”
林晚眼眶有點紅,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姚浮萍也站了起來,端著酒杯走到她麵前:“林晚,我也敬你一杯。”
兩人對視著,同時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姚厚樸在旁邊起鬨:“好!姐威武!林晚威武!”
氣氛又熱鬧起來。
下午三點,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有人開始起鬨讓新人講故事。
“講講你們怎麽在一起的!”有人喊。
“對對對,講講!”
龍膽草和曹辛夷對視一眼,都笑了。
“其實沒什麽特別的。”龍膽草說,“就是有一次加班到半夜,她給我泡了杯咖啡,我在那杯咖啡裏喝出了一根頭發。”
“啊?”眾人驚了。
“然後我就問她,這頭發是不是你的?她說是。我說,那你以後能不能隻給我一個人泡咖啡?她愣了一下,然後說,行。”
眾人沉默了幾秒鍾,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這也行?”
“龍膽哥你這表白方式也太奇葩了吧?”
“辛夷姐你就這麽答應了?”
曹辛夷笑著說:“我當時心想,這人加班加傻了吧?後來想想,他傻是傻了點,但挺可愛的。就答應了。”
眾人又是一陣笑。
笑過之後,龍膽草忽然說:“其實我準備了一個東西。”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鐵盒子,鏽跡斑斑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是什麽?”曹辛夷好奇地問。
龍膽草開啟盒子,裏麵是一遝紙,還有幾張照片。
“這是咱們公司剛成立那會兒,大家一起寫的東西。”龍膽草說,“我那天整理倉庫,從一個舊櫃子裏翻出來的。”
他把東西拿出來,一張一張地給大家看。
有一張紙上,是姚厚樸的字跡,歪歪扭扭地寫著:“希望五年後,我能寫出全世界最牛的程式碼。”
姚厚樸看見,臉都紅了:“這什麽玩意兒,我那時候字也太醜了吧?”
“你那時候人也不怎麽樣。”姚浮萍補刀。
又一張紙上,是九裏香寫的:“希望公司能活過三年,希望我能招到靠譜的人。”
九裏香看了,笑了笑:“那時候是真沒信心啊。”
還有一張照片,是公司剛成立那天的合影。七八個人站在一間破舊的辦公室裏,臉上帶著青澀的笑容,眼神裏卻是滿滿的希望。
“那時候咱們可真年輕。”有人感慨。
龍膽草把東西一樣一樣地給大家看,最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曹辛夷:“這個是你的。”
曹辛夷接過來,開啟,裏麵是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希望有一天,能和他一起種很多很多的菜。”
她愣住了。
那是她剛進公司那年寫的,那時候她和龍膽草還沒在一起,隻是普通的同事。她喜歡種菜,偶爾在樓頂種點東西,龍膽草有時候會上來幫忙。她那時候偷偷喜歡他,又不敢說,就把願望寫在了這張紙條上,塞進了時光膠囊裏。
“你怎麽知道是我的?”她問。
龍膽草笑了:“因為那天我偷偷看過你寫的東西。”
曹辛夷瞪他:“你偷看?”
“不是故意的,就是好奇。”龍膽草握住她的手,“後來我就想,一定要幫她把願望實現。種很多很多的菜,還有……”
他沒說下去,隻是看著她笑。
曹辛夷眼眶又紅了,這次沒忍住,眼淚掉下來。
“行了行了,別哭了。”龍膽草幫她擦眼淚,“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曹辛夷點點頭,又哭又笑。
林晚在旁邊看著,忽然說:“我能也寫一張嗎?”
眾人看向她。
林晚有點不好意思:“就是……想把現在的心情寫下來,等以後再看。”
龍膽草把空白的紙和筆遞給她:“寫吧。”
林晚接過筆,想了想,在紙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摺好,放進鐵盒子裏。
姚浮萍也寫了一張,姚厚樸也寫了一張,九裏香也寫了一張。最後,龍膽草和曹辛夷也各自寫了一張,一起放進去。
“這個盒子,咱們埋在這菜園裏。”龍膽草說,“等十年後,再挖出來看。”
“好!”眾人齊聲應和。
於是大家拿著鐵鍬,在菜園中央挖了一個坑,把鐵盒子埋進去,上麵種了一棵小樹苗。
“這是什麽樹?”曹辛夷問。
“桂花樹。”龍膽草說,“你喜歡桂花香,以後每年秋天都能聞到了。”
曹辛夷看著他,忽然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眾人起鬨:“哦——!”
龍膽草臉有點紅,卻笑得比誰都開心。
傍晚,夕陽西下,樓頂菜園鍍上一層金色。
客人們陸續散去,隻剩下幾個核心團隊的人,圍坐在菜園裏,喝著茶,聊著天。
“今天真好啊。”姚厚樸感慨,“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你想象中是什麽樣的?”他媳婦問。
“我想象中就是走個過場,敬個酒,然後就完了。”姚厚樸說,“沒想到這麽溫馨。”
姚浮萍點點頭:“確實挺好的。龍膽哥有心了。”
林晚坐在一邊,看著遠處的夕陽,忽然說:“我很久沒這麽放鬆過了。”
九裏香轉頭看她:“怎麽?公益組織那邊很忙?”
“忙是忙,但不是那個原因。”林晚想了想,“可能是因為,以前總覺得欠大家的,見了麵就緊張。今天好像……那種感覺沒了。”
姚浮萍聽見了,端起茶杯,對她舉了舉:“那就好。”
林晚也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
夕陽緩緩落下,把每個人的臉都染成了金色。
龍膽草和曹辛夷依偎著坐在菜園邊,看著遠處的城市天際線。
“累不累?”龍膽草問。
“有點。”曹辛夷靠在他肩上,“但是很開心。”
龍膽草握住她的手:“以後每年今天,咱們都來這裏坐坐,好不好?”
“好。”曹辛夷點點頭,“等桂花樹長大了,就在樹下喝茶。”
“等有了孩子,就帶著孩子一起來。”
曹辛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想得還挺遠。”
“不遠。”龍膽草說,“一輩子很快就過去了,我想把每一天都過得有意思一點。”
曹辛夷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真好。
真好。
夜幕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樓頂菜園裏,那棵新種的桂花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跟他們打招呼。
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不知是哪家店鋪放的。
姚厚樸打了個哈欠:“困了,迴家吧。”
眾人紛紛起身,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林晚走到龍膽草和曹辛夷麵前,說:“今天謝謝你們。我該走了。”
曹辛夷拉住她的手:“以後常來玩,別總躲著我們。”
林晚笑了笑:“好。”
她又看了看姚浮萍,姚浮萍對她點點頭:“路上小心。”
林晚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她忽然迴頭,看著菜園裏的眾人,看著那棵桂花樹,看著滿天的星星,忽然笑了。
原來這就是家的感覺。
她想。
真好。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按下一樓。
電梯緩緩下降,把樓頂的歡聲笑語留在身後。
可她知道,下次再來的時候,那些笑聲還會在。
因為這裏是龍膽科技,是他們的家。
也是她的家。
樓頂菜園裏,龍膽草和曹辛夷最後一個離開。
他們站在桂花樹前,看著它小小的身影。
“你說,十年後它會長多高?”曹辛夷問。
“應該比咱們還高吧。”龍膽草說。
“那時候咱們就老了。”
“不老,還是年輕。”
曹辛夷笑了,挽著他的手臂:“走吧,迴家了。”
兩人一起走向門口,走進電梯,走進夜色裏。
身後,桂花樹靜靜地站著,守護著那個埋在地下的鐵盒子,守護著那些寫滿願望的紙條,守護著這個美好的日子。
月光灑下來,把一切都鍍成了銀色。
今夜,星光璀璨。
今夜,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