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收到龍膽科技十週年慶典邀請函那天,榕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請柬是龍葵寄的,手寫,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被逼著完成的社交任務。信封裏還夾了一張菜園向日葵的照片,背麵寫:“姐,花開了,辛夷姐種的。”
林晚把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雨聲細密,辦公室隻開了一盞台燈,光暈落在向日葵明黃的花瓣上,照出絨麵細小的紋理。
她把照片壓在桌墊下,沒有迴複。
第二天早上,桌墊下又多了一張紙。
是她自己寫的,很多年前的事了——五彩綾鏡第一版隱私保護協議的使用者須知,她參與起草的第七條:
“您有權隨時刪除自己的資料。”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按部就班開會、審課件、迴複誌願者郵件。中午吃食堂,三菜一湯,打了香菜炒牛肉,把香菜一根根挑出來吃掉。
下午三點,同事敲門。
“林老師,有人找。”
她抬起頭。
九裏香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盆薄荷。
九裏香沒有寒暄。
她把薄荷放在窗台,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從包裏摸出一份檔案開始看。
林晚等了三分鍾。
“九裏總監,”她開口,“您來榕城出差?”
九裏香沒抬頭。
“專程。”
林晚頓了一下。
“有事?”
九裏香終於放下檔案,看她。
“週年慶請柬你收到了。”
陳述句。
“……收到了。”
“不去?”
林晚沒有立刻迴答。
窗外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斜斜地切進來,落在薄荷嫩綠的葉子上。
“榕城離得遠。”她說,“學校走不開。”
九裏香看著她。
那目光林晚很熟悉——八年前她入職麵試,九裏香也是這樣看著她的。不尖銳,不咄咄逼人,隻是安靜地、仔細地,把對麵這個人從頭到腳度量一遍。
那時候林晚還太年輕,以為這種目光叫審視。
後來她才知道,叫珍惜。
“我在龍膽科技做了十年。”九裏香說,“十年裏,我篩過兩萬七千份簡曆,麵過三千四百個候選人。有人入職,有人離職,有人變成敵人,有人變成朋友。”
她頓了頓。
“隻有一個人,我麵過兩次。”
林晚沒說話。
“第一次是你入職。”九裏香說,“第二次是你從荊棘科技反水迴來,董事會討論你的去留,草哥力排眾議保你,但要求你轉崗之前必須通過我的評估。”
林晚記得。
那是她人生最漫長的一個下午。
她坐在九裏香對麵,把這輩子所有的底牌攤開:出身、學曆、被脅迫的過程、做過的錯事、能提供的證據。她以為自己會哭,但沒有,從頭到尾一滴眼淚都沒掉。
講完了,九裏香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時間倒流,你還會進龍膽科技嗎?”
林晚說會。
九裏香沒有問為什麽。
她隻是在那份評估報告上寫了兩個字:通過。
——很多年後林晚才明白,那個問題根本不是評估。
那是一根遞向溺水者的浮木。
“你現在過的生活,”九裏香說,“是你八年前想要的嗎?”
林晚看著窗台的薄荷。
“是。”她說。
九裏香點點頭。
她沒再說別的,起身告辭。走到門口,迴頭看了一眼那盆薄荷。
“這個品種抗旱,”她說,“一週澆一次水就行。”
門合上。
林晚站在原地,很久。
然後她走過去,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薄荷的葉子。
九裏香走後第七天,第二封信寄到。
信封上筆跡陌生,遒勁有力,落款是龍膽科技研發中心。
林晚拆開。
是一張手繪的菜園地圖。
圖紙左上角用小楷標注:“五彩綾鏡公益版·隱私保護套件開發進度圖”。
畫圖的人是姚浮萍。
她把菜園每個角落都畫進去了:小番茄架是a區,薄荷叢是b區,空心菜壟是c區。每個區域旁邊用鉛筆標注了專案節點——資料加密模組完成度90%,使用者授權界麵ui定稿,海外版多語言適配中。
圖紙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
“防火牆升級方案有空幫我看一眼?”
林晚握著那張圖紙,忽然笑了一下。
姚浮萍。
那個當年把她列為第一懷疑物件、在技術複盤會上恨不得用眼神殺死她的姚浮萍。
八年了。
她學會了種菜。學會了畫可愛的手繪地圖。學會了在圖紙角落裏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問“你還好嗎”。
林晚鋪開信紙,寫迴複。
寫了三行,劃掉。
又寫兩行,劃掉。
最後她隻在圖紙邊緣畫了一隻瓢蟲。
寄出去之後,她纔想起來——
姚浮萍的七星瓢蟲,是翅鞘上有七個黑點那種。
她畫的是二星瓢蟲。
算了。
她沒重畫。
第三封信來自姚厚樸。
準確地說,不是信,是一份列印出來的程式碼。
五彩綾鏡2.0的測試指令碼,有一行注釋寫著:
“此段邏輯參考林晚2019年提交的審計指令碼。”
林晚看了很久。
她不記得2019年寫過這段程式碼了。那時候她剛轉崗資料安全組,每天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夠好,對不起那個“留任察看”的機會。
她寫了多少指令碼,修了多少漏洞,熬了多少個淩晨三點。
她以為沒人記得。
姚厚樸記得。
他在注釋裏沒有寫她的名字,沒有寫任何多餘的話。
他隻是寫了“參考”。
——像一個程式設計師能給出的最高敬意。
林晚把那段程式碼列印出來,折成小方塊,放進抽屜裏。
抽屜裏還有一張向日葵照片、一張手繪地圖、一隻二星瓢蟲的草稿。
她關上抽屜。
繼續寫下週的教案。
第四封信是龍葵寄的。
小姑娘寫了一整頁,字跡比請柬上端正多了。
“晚姐,哥和辛夷姐的婚禮你不在,但辛夷姐讓我給你留了一份喜糖。她說你不愛吃甜的,所以喜糖是鹹的——她托人從蘇州買了棗泥麻餅,我把我的那份也留給你了,迴頭寄過去。”
“菜園的向日葵開了十五朵,辛夷姐每天早上去數一遍。我沒告訴她,其實那天晚上我又偷偷種了三棵,過陣子開花了,她肯定會以為是自己記錯了。”
“我上個月去榕城出差,本來想去看看你,專案太趕沒去成。下次一定來。”
“晚姐,你什麽時候迴來呀?”
林晚把信看了三遍。
她沒有迴答那個問題。
週五下班,她去郵局寄了一個包裹。
裏麵是給龍葵的——榕城本地茶廠的茉莉花茶,小姑娘上次說想嚐嚐。
給姚浮萍的是兩本農學專業書,《設施園藝學》和《植物生理學》,扉頁用鉛筆寫了“供參考”,旁邊畫了一隻標準七星瓢蟲,七個黑點數了三遍才數對。
給姚厚樸寄了一張新生兒安全座椅優惠券,備注“陳硯快生了,這個牌子測評不錯”。
給九裏香的是一包薄荷種子,新培育的抗寒品種,適合北方陽台種植。
給曹辛夷的——
她寄了一對向日葵耳釘。
銀針,素圈,花心裏嵌一小粒黃玉髓。
沒有卡片,沒有留言。
隻有寄件人那欄寫著:榕城。
十一月中旬,陳硯生了。
是個女孩,六斤八兩,哭聲嘹亮。姚厚樸在產房外發了半小時呆,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給他看,他問:“這是誰的?”
被姚浮萍捶了一拳。
孩子取名姚苡澄,小名澄澄。
滿月宴定在十二月初,地點是公司園區食堂,姚厚樸親自下場炒菜。他提前一週開始練習,把家裏廚房炸了兩次,最後陳硯下禁令,隻準他負責擺盤。
邀請函發了一圈,包括榕城。
林晚迴複:學校有培訓,來不了。
禮物先到了。
是兩套嬰兒連體衣,純棉,白色底,胸口繡著小小的七星瓢蟲。
還有一個信封,薄薄的。
姚厚樸拆開,裏麵是一張手寫卡片,隻有一個字:
“澄”。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卡片放進女兒的小枕頭下麵。
——澄是水靜而清的意思。
也是洗淨過往、重新開始的意思。
臘月二十三,小年。
榕城公益學校放寒假,林晚送走最後一個學生,獨自留在辦公室整理檔案。
窗外下著冷雨。
她泡了一杯茶,是上次寄給龍葵那種茉莉花。龍葵收到後迴寄了一半,說哥不愛喝花茶,辛夷姐說留著給你泡。
茶水氤氳的熱氣裏,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臘月二十三,也是冷雨夜。
她一個人坐在龍膽科技茶水間的地板上,胃痛得直冒冷汗。有人推門進來,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她手邊。
她抬起頭。
龍膽草站在飲水機旁,沒問她為什麽加班,沒問哪裏不舒服,甚至沒看她。
他隻是說:“公司不提倡加班,喝完早點迴去。”
然後他走了。
那杯水她喝了很久。
後來她犯了錯。
後來她離開了。
後來她再也沒喝過比那杯更暖的水。
手機亮了一下。
龍葵發來訊息:
“姐,小年快樂!今天菜園收香菜,辛夷姐包了餃子,給你寄了冷凍的,順豐明天到!”
林晚迴了一個“謝謝”表情。
她熄滅螢幕,端起茶杯。
茶水已經涼了。
她喝完,開始收拾行李。
第二年春天,龍膽科技東南亞分公司啟動海外公益專案“數字燈塔”。
專案負責人龍葵。
技術顧問一欄,填著林晚的名字。
她沒有迴總部,也沒有恢複全職。隻是每個月飛一次曼穀,幫當地團隊除錯五彩綾鏡公益版的本地化適配。
專案推進到第三個月,遇到了麻煩。
當地合作方臨時變卦,原本承諾開放的資料介麵一拖再拖。龍葵在電話裏聲音沙啞,說姐,他們是不是覺得我們好欺負。
林晚說,你在辦公室等我。
她買了最近一班機票。
落地曼穀是淩晨兩點。龍葵在機場出口等她,眼睛紅紅的。
“姐,這麽晚……”
“介麵檔案帶了嗎?”
“帶了。”
“走。”
她們在酒店大堂改方案改到天亮。
林晚沒睡覺,龍葵也沒睡。
清晨六點,新方案傳送給對方。
七點,對方迴複:可以談。
龍葵趴在桌上睡著了。
林晚給她披了一件外套,站在窗邊看日出。
曼穀的太陽升起來很快,橙紅色,把整個城市鍍成暖調。
她忽然想起榕城的公益學校。
想起那些鄉鎮中學的孩子。
想起入職麵試時,九裏香問她的那個問題:
“如果時間倒流,你還會進龍膽科技嗎?”
她說會。
不是因為龍膽草,不是因為五彩綾鏡,甚至不是因為任何具體的人。
是因為——
她從這裏出發,走向了後來的自己。
那個自己站在曼穀的晨光裏。
手裏握著一份能幫助很多人的方案。
窗外,鳳凰木開得正盛,火紅的花瓣落了一地。
她拍了一張照片。
沒發給任何人。
隻是存進相簿,和菜園向日葵放在一起。
龍膽科技十一週年慶,林晚終於迴去了。
沒有通知任何人。
她坐了最早一班高鐵,到園區是早上七點,門衛大爺換崗,沒認出她。
菜園在東北角,和圖紙上一模一樣。
小番茄架比去年高了一截,空心菜剛出苗,薄荷叢鬱鬱蔥蔥。向日葵開了二十幾朵,金黃的花盤齊齊向著東邊——那邊是榕城的方向。
她站在田埂邊,沒有進去。
曹辛夷來得很早。
她遠遠看見菜園邊站著個人,穿灰色開衫,頭發比以前長了一點。
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走過去。
“迴來了。”
“嗯。”
曹辛夷蹲下,開始給番茄綁藤。動作比去年熟練多了。
林晚在她旁邊蹲下。
“婚禮我沒來。”
“知道。”
“喜糖很好吃。”
曹辛夷沒抬頭,但嘴角彎了一下。
“棗泥麻餅,”她說,“我外婆家那邊特產。”
林晚點點頭。
兩個人安靜地蹲在地裏,一個綁藤,一個遞繩子。
朝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遠處,有人喊曹辛夷開會。
她站起來,拍拍膝蓋。
“晚上食堂聚餐,九裏香訂了位子。”
“好。”
曹辛夷走了幾步,迴頭。
“耳釘我收到了。”她說,“很好看。”
林晚沒有說話。
她隻是低下頭,把下一棵番茄苗扶正,係緊。
晨光裏,向日葵輕輕搖晃。
(番外第10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