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銀平日裡不算喜歡扯謊,但幾年在棚戶區掙紮求生的經歷,她早就磨礪出了能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的本領。
她看人很準,齊佛爺缺錢,但讓他為了錢去玩命,那是萬萬不能的...能讓他這種精於算計的人豁出性命的,隻有一個東西。
那就是他夢寐以求的...能改變階層和命運的儺公身份。
而果然如蘇銀所料。
「儺公」二字如同擁有魔力,出現的那一瞬間,齊佛爺那雙原本被恐懼占據的眼睛裡,便猛地爆發出一道光彩,身體肉眼可見地顫了一下。
在京觀鎮,儺公雖然不少,但在這些平民百姓眼中,他們卻依舊是高高在上,掌握著非凡力量的存在,是他齊佛爺做夢都想踏入的階級。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就算自己將來湊足了金山銀山去拜師,那位深不可測的方鎮長,也未必肯真心傳授儺戲...可現在,現在隻要陪著蘇銀去那破廟裡衝個喜,住上一晚,就能一步登天,直接獲得儺公的身份?
這誘惑太大了!大到他幾乎要立刻點頭答應!
「此...此話當真?」
他顫抖地搓著手掌,聲音都變了調。
「小菩薩,這...這事可開不得玩笑!」
蘇銀心裡雖然在嘀咕,但麵上卻是一片坦然。
「齊班主,你覺得我是那種信不過的人麼?」
「信!信!我自然是信蘇姑孃的!」
齊佛爺連忙擺手,但殘存的理智還是讓他忍不住追問:「可...可是...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方鎮長他怎麼會突然許下如此承諾?」
蘇銀早就打好了腹稿,此刻更是信手拈來,胡謅道:「其實吧,方鎮長之前就見你心誠,看出你想成為儺公的誌向了,隻是當時人多眼雜,他冇明說罷了。」
「後來我進去見他,他給了我這個『沖喜』的任務,還特意點名讓我來尋你幫忙,還說隻要這事辦成了,就一定會給你一個儺公的身份,算是考驗,也是機緣...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別的人不找,偏偏第一個就來找你呢?」
這番話徹底壓垮了齊佛爺心中的天平...所有的疑慮都在巨大的誘惑前土崩瓦解。
「乾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胖臉上擠出一絲決心:「蘇姑娘,承蒙您和老鎮長看得起!我齊三這條命,就交給您了!今晚,我陪您去那菩薩廟!」
說罷,齊佛爺轉身便風風火火地出了門,隻留下一句話。
「蘇姑娘稍等,我這就去召集人手,再備些傢夥事,咱們晚上就在那廟外碰頭!」
蘇銀點了點頭,冇有多言。她的目光投向窗外。
天際的夕陽正一點點沉入荒漠的輪廓,將雲彩染成一片血紅。
...
入夜,酉時,約莫晚上六點半,蘇銀離開了客棧。
夜晚的京觀鎮與白日並無太多區別,甚至更為喧囂。
街道兩旁,各式各樣的華燈和燭籠早已點亮,暖黃和艷紅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將城市映照如白日...叫賣小吃的攤販比白天更多,人潮摩肩接踵。
幾處空地上,還有類似齊家班的戲班正在表演儺戲,舞姿和唱腔每每演到**,便能引來圍觀人群一陣喝彩。
蘇銀曾聽人說過,古代城池多有宵禁,以防盜匪,可這京觀鎮似乎完全冇有這等規矩。
無論白晝還是黑夜,它都如此喧囂繁華,充滿了活力。
拋開那些怪異的地方不談,單看這表麵,確實稱得上是一片難得的太平盛世了。
蘇銀冇有過多停留,徑直朝著鎮子東南角走去...而很快,那座菩薩廟便出現在眼前。
與其說是廟,不如說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宮殿,與鎮衙門相似,占地麵積極大,恐怕抵得上好幾個四進四出的大宅院。
硃紅色的高大廟門正洞開著,門內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冇有守門的僧人,冇有繚繞的香火,甚至連一絲聲音都聽不到,隻有一片死寂。
齊佛爺早已候在廟門外,他背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布包,身邊隻站著他那個半大的侄兒齊栓。
齊栓臉色有些發白,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眼神裡充滿了興奮和不安。
一見蘇銀,齊佛爺連忙迎了上來。
「蘇姑娘,您來了...實在對不住,班子裡其他人,一聽是來這兒沖喜,給再多錢也不肯來,好說歹說,就隻有栓子這孩子願意跟著。」
蘇銀瞥了一眼有些緊張的齊栓,點了點頭...三個人應該也夠了。
她的目光落在齊佛爺背後那個大包上,好奇地問道:「這裡麵是?」
齊佛爺連忙將布包取下,小心翼翼地解開繩結,露出裡麵的東西...
那是幾個塞得緊緊的油紙包和皮囊,隱約還能看到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散發著一股奇怪的腥臭味。
齊佛爺壓低聲音,解釋道:「您放心,準備得齊全著呢!這是三年以上的黑狗血,陽氣最旺...還有老黑驢的蹄子,辟邪鎮煞!還有童子尿、上好的硃砂!」
「有這些寶貝在,尋常的臟東西,保管近不了咱們的身!」
看著這些傳說中驅邪的法器,蘇銀嘴角有些抽動,心裡也犯嘀咕...
「這玩意...真有用?」
但轉念一想,這世界的人都能死而復生了,還有那什麼臟東西,說不定這些土法子還真能起到些作用。
於是,蘇銀便也不再多言,朝著廟裡走去。
「走吧。」
齊佛爺和齊栓點了點頭,便跟了上去。
而就在三人完全踏入廟門內的那一瞬間...
「...」
身後街道上的所有喧囂,那些叫賣聲和儺戲的鼓樂,如同按下了暫停鍵一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外界那些五彩的光線,也被瞬間抹去,三人的眼前,隻剩下一種粘稠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嘩~
空氣凝固了,溫度也驟然下降,一股混合著陳腐灰塵和微弱香火的冰冷氣味撲麵而來。
蘇銀感覺,自己彷彿不是走進了一座廟宇,而是...一步踏入了另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
砰——!
而就在這時...三人身後的廟門,也猛地關上,隔絕了最後一絲太平盛世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