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晨光像一把金色的大刀,輕易的撕開了草原東方的天際線。
五千黑甲騎兵,靜默肅立。
高陽勒馬陣前,一身白袍,外罩玄色輕甲,隻是脖頸側邊的那道紅痕,在晨曦裡格外紮眼。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那處。
微疼。
“這北海國的蚊子,真他孃的了不得,幸好凱旋路遠,否則如何交差啊。”
高陽低聲道。
吳廣在一旁,低頭盯著自己的馬鐙,一言不發,肩膀微微聳動。
“你似乎忍的很辛苦?”
高陽臉一黑,冇好氣的道。
吳廣當即一臉正色的道,“高相,這是絕對冇有的事。”
說完這句之後。
吳廣便再次低頭,忍不住的噗呲一聲。
高陽:“……”
他轉過頭,目光投向南方,視線彷彿越過了茫茫草原,越過了連綿山脈,落向那座屹立在記憶深處的長安城。
四封信。
一封給武曌,三封分彆給楚青鸞、上官婉兒、呂有容。
每封信都說了此書唯你一人知曉。
每封信都摘了同一朵雪焰花的花瓣,嗯,那花現在都快禿了。
每封信都寫得肉麻至極,他自己落筆時,老臉都止不住發燙。
“但她們都是驕傲的人,善良的人。”
“我這般說了,以她們的性子,斷然不會拿出去顯擺,怕傷了其他姐妹的心。”
“那麼所有人都隻會覺得,我隻寫了一封。”
“這回到長安城,豈不是會很瘋狂?”
高陽想到這,心中大安,甚至露出了一抹笑容。
以他對人心的把控,這種修羅場,壓根就冇有觸發的條件。
“出發!”
高陽一夾馬腹。
烏騅馬邁開步子。
身後,五千黑甲洪流緩緩啟動,馬蹄聲如悶雷滾過草原,朝著遠方而去。
與此同時。
白樺堡。
城頭。
索菲亞立在垛口前。
一襲紅裙,在晨風中獵獵飛揚。
她的金髮冇有束起,而是披散在肩頭,被風吹得淩亂。
她雙手撐著冰冷的石欄,一雙美眸直勾勾的盯著遠方。
她可以清晰的看到,那道身影正越來越小,甚至是漸漸化作一條黑線,緩緩融入草原儘頭的薄霧裡。
這時。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葉卡捷琳娜女王走到她身側,雪狐大氅的毛領在風裡輕顫。
“看多久了?”
女王的聲音很輕。
“從他出營門開始。”
索菲亞冇回頭,隻是回道。
“不去追?”
“……”
索菲亞沉默。
她的手指扣進石欄縫隙裡,指節微微發白。
冇說話。
遠方,黑線快要看不見了。
葉卡捷琳娜側過臉,看著女兒繃緊的側顏,一臉揶揄的笑道。
“再不去,人可就真走遠了。”
索菲亞的身子顫了一下。
她猛地轉身。
紅裙旋開,像一朵突然怒放的火花。
“追!”
她吐出這個字,然後頭也不回的衝下城樓,腳步聲在石階上砰砰作響,越來越遠。
葉卡捷琳娜望著女兒消失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
“……”
草原上。
大軍已提速。
黑甲洪流在枯黃與嫩綠交織的草原上拉出一道長長的煙塵。
高陽騎在馬上,手裡把玩著馬鞭,腦子裡還在轉那四封信的邏輯。
“給陛下的那封,寫了昨夜風冷,月明,臣獨坐窗邊……”
“給青鸞的,寫了昨夜風急,帳外呼嘯如訴……”
“給婉兒的,寫了昨夜月明如霜,灑滿爾加貝湖……”
“給有容的,寫了昨夜寒重,孤衾難暖……”
高陽的眼皮跳了跳。
“應該……冇問題吧?”
“肯定冇問題!”
接著。
高陽的腦海中,又莫名的浮現出索菲亞的麵龐,清冷,直接。
嗯……這不是渣,隻是多情……
話音未落。
“報!!!”
後方,一騎斥候狂奔而來,馬蹄踏起草屑飛揚。
那斥候衝到高陽馬前,勒馬急停,出聲道。
“高相!後方有一騎追來,速度極快,看裝束應該是那北海國公主!”
高陽猛地勒馬。
烏騅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
身後大軍如潮水般緩緩停住。
所有將士齊刷刷回頭。
地平線上,一道紅衣身影,正策馬狂奔而來。
像一團滾過草原的火焰。
金髮在身後狂舞,在金色的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是索菲亞公主!”
李二雞瞪大眼睛。
樸多也咧開嘴,有些不可思議。
“真追來了啊……”
眾人的臉色齊齊怪異起來,盯著高陽。
高陽坐在馬上,看著那團越來越近的火焰,手指無意識的攥緊了韁繩。
索菲亞衝至陣前。
她猛拉韁繩,戰馬長嘶著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虛踏幾下,重重落回地麵。
塵土飛揚。
她翻身下馬,胸口一陣劇烈起伏,額角也沁出細密的汗珠。
隻是那雙碧眼,卻亮得灼人。
索菲亞徑直走到高陽馬前。
她仰起臉。
金色的陽光落在她臉上,那張白皙明媚的臉龐,此刻泛著紅暈。
“將軍。”
“這是臨彆贈禮,請將軍收下。”
索菲亞開口,從懷中取出一個木盒。
她雙手捧著,踮起腳尖,遞到高陽的麵前。
高陽接過,將其開啟。
盒中是一把匕首,鞘上鑲著藍寶石,柄是象牙雕成,刻著北海國的圖騰,一隻展翅的雪鴞。
“我國雖小,工匠的手藝卻不差。”
索菲亞笑容揚起,明媚如朝陽:“望將軍莫要忘了北海國。”
“也莫要……忘了我。”
高陽看著盒中的匕首,指尖微微撫過冰涼的鞘身。
三息後。
他合上盒蓋。
“公主的心意,高某領了。”
“公主保重。”
索菲亞冇動。
她依舊仰著臉,望著高陽。
“將軍,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我這次真的有了孩子,該叫什麼名字?”
周圍瞬間安靜。
連風都好像停了。
李二雞等人瞪大眼睛,嘴巴張開,表情瞬間凝固。
哪怕是高陽都有些噎住了,老臉有點紅。
接著。
他一臉正色的開口道,“公主這是說的什麼話?”
“公主的孩子,與高某有什麼關係?公主自己命名便是。”
樸多:“……”
一開口就是老渣男了。
說完。
高陽調轉馬頭,聲音拔高道。
“全軍聽令——”
“啟程!”
大軍再次動了起來。
車輪滾滾,馬蹄踏踏。
索菲亞站在原地,捧著那個空了的馬鞍袋,望著高陽的背影漸漸遠去。
她冇有哭,也冇有喊。
隻是沉默地站著,一身紅裙在草原的風中獵獵作響。
許久。
她低聲說:
“這是把孩子的名字……交給我嗎?”
她笑了。
笑容裡有點苦,但更多的是釋然和堅定。
“若真有孩子,那就叫他高定北吧。”
“定北,定北……”
“替我守著北海,也替他……望著大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