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上官婉兒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那個孩子。
那個被沈墨取名沈望,希望他這輩子能有點盼頭的孩子。
那個被沈墨喚作「小石頭」,希望他的命能跟石頭一樣硬的孩子。
他知道了。
他不知道沈墨是怎麼死的,不知道沈墨死在哪裡,不知道沈墨死得有多慘。
但他知道了。
他知道那個唯一對他好的人,不會再來了。
所以,他也不想活了。
高陽閉上眼睛。
「是我的錯。」
「我不該去。」
「像他這樣經歷過人世間最深苦難的孩子,那些理由都太拙劣了。」
良久。
高陽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
隻有火。
那是滔天的怒火,是壓抑到極致後,即將爆發的殺意。
「繼續等。」
高陽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等張平張壽的訊息。」
「……」
七個時辰後。
深夜。
張平張壽回來了。
他們捧著厚厚一疊紙,跪在高陽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高相,查清楚了。」
張平的官袍上沾染著鮮血,眼睛也是布滿紅血絲,顯然是一宿沒睡。
高陽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接過那些紙。
張平嚥了口唾沫,開始稟報。
「九日前,沈墨在禮部的值房核對帳冊,發現了問題。」
「根據禮部當值的小吏說,他曾讓沈大人走個流程,沒必要那麼認真,可沈大人說,那是高相您的錢,是大乾寒門學子的希望,豈能糊弄?」
「為此,沈大人還將他轟了出去。」
「沒過多久,等他進去添茶時,便看到沈大人當時臉色大變,沒過一會兒,沈大人便抱著幾本帳冊,沖了出去。」
高陽看著那一行行字,一雙眸子彷彿跨過了時間,看到了那一日發生的場景。
一幕幕。
全在他的腦海中迴蕩。
張平繼續道。
「根據禮部之人的供詞,沈大人直接去了禮部員外郎趙明遠的值房。」
「有小吏聽見,裡麵傳出了激烈的爭執聲,約莫一刻鐘後,沈大人出來,手裡已經沒有帳冊了。」
「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然後離開了禮部。」
張平頓了頓,繼續道。
「屬下派人沿著禮部到沈家的路線,逐一嚴刑……不,逐一友好詢問了沿街的商鋪、小販。」
「他們十分配合,努力回憶。」
「有人看見,那天下午,一個穿著七品官袍的年輕人,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
「他走得很慢,像是丟了魂一樣。」
「根據雙方的供詞來看,時間對得上。」
「所以沈大人第一個去見的,便是禮部員外郎趙明遠!」
高陽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紙上。
那些記錄,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然後是刑部這邊。」
「八日前,約莫是黃昏時分,刑部郎中孫德勝,親自帶人去了沈家,理由是接到了匿名舉報,說沈墨貪墨寒門補貼款,證據確鑿。」
「沈墨被帶進刑部大牢後,再也沒有出來。」
「屬下去了刑部,找了這七日負責值班的獄卒,據他們交代,沈大人在刑部大牢裡,受了整整七天的酷刑。」
「鞭刑、夾棍、烙鐵……」
張平深吸一口氣,將一切匯報出來。
「七天,他們幾乎沒有停過。」
「但沈大人……沈大人始終沒有認罪。」
高陽的手指,微微收緊。
張平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獄卒說,沈大人被吊在刑架上,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沈大人,被折磨的很慘。」
「沈大人死後,刑部郎中孫德勝的心腹曾跟那些獄卒喝酒,席間抱怨,說從沒見過這麼難啃的硬骨頭,鞭子都抽斷了三根,無論怎麼打都不肯認罪。」
「他們還說……」
張平說到這,遲疑了片刻。
高陽抬起頭,麵無表情的盯著張平,問道,「還說什麼?」
「還說沈大人太傻。」
「還說沈大人臨死前,說他叫沈墨,說墨可染紙,不可染心。身可成灰,不可成賊。」
轟!
此話一出。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上官婉兒捂著嘴,眼淚奪眶而出。
陳勝、吳廣、趙大,全都紅了眼眶。
高陽也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那幾個衙役人呢?」
「消失了。」
「按照下官推斷,應該是自直言報捅出這件事後,便被人滅口了。」
「而殺害沈大人的,便是刑部郎中孫德勝。」
「他親自動手,用麻繩把沈墨活活勒死。」
「那份認罪書,也是偽造的。」
「這所謂的畏罪自殺,也是刑部內的人,互相袒護,快速走完了流程,預設了這個結果,認定沈墨是自殺。」
高陽閉上眼睛。
良久。
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又重新拚湊起來。
然後變得比之前更冷,更硬。
「屍體呢?」
高陽的聲音沙啞。
張平低下頭。
「沈大人的屍體,被扔在了城外的亂葬崗。」
「屬下派人去了,老天保佑,屍體並未被野狼吃掉,隻是有些腐臭,當檢查完沈大人的死因,便找了一處好的風水寶地,給沈大人另立了墳墓。」
高陽點點頭。
「繼續。」
張平深吸一口氣。
「根據衙役們的交代,勒死沈墨的那天夜裡,刑部大牢裡還去了一個人。」
「孫德勝親自陪著,畢恭畢敬,此人進去時,帶著一個鬥笠,獄卒們也沒敢抬頭看是誰,隻知道那人進了牢房,待了一刻鐘,然後離開。」
「接著,沒過多久,就傳出沈大人畏罪自殺了。」
張平抬起頭,看著高陽。
「高相,根據下官的調查,事情已經初步清楚了。」
「趙明遠和孫德勝的供詞,不成立。」
「沈墨第一個見的是趙明遠,帳本被他扣下了。」
「沈墨是被屈打成招的,不,他根本就沒有招,是直接被殺,偽造了一份認罪書。」
「而那個出現在刑部大牢內的神秘人,纔是真正的幕後主使,或者是幕後主使派來的人。」
高陽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但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徹骨的寒意。
「走。」
高陽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夫君,我們去哪?」
上官婉兒趕忙問道。
高陽頭都不回,開口道。
「去刑部。」
「去要一個答案。」
「去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