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血入丹爐------------------------------------------。。石階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兩側是濕漉漉的石壁,頭頂有幾顆發光的石頭嵌在穹頂上,發出昏暗的藍白色光芒。那光芒冷得像鬼火,照在石壁上,映出兩個人影——前麵是修士,後麵是林舟。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個瘦長的鬼魂。石階上有水漬,很滑,他差點摔倒,修士在後麵推了他一把。。膝蓋、腳踝、脊椎——像是有人在用木槌敲他的關節。這具身體太虛弱了,虛弱到走樓梯都會喘。他數了數,從藥奴房到煉丹房,一共四十七級台階。他用了三分鐘。每一步都像是在爬一座山。,大約有一百多平米。正中央是一座半人高的丹爐,青銅鑄成,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像從金屬內部長出來的,像血管一樣盤根錯節,有的凸起,有的凹陷,在爐火的映照下微微蠕動,像是有生命的東西。爐火燒得正旺,熱氣逼人,隔著十步遠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爐火不是普通的紅色,而是一種帶著藍色邊緣的橙紅色,像是一隻正在呼吸的巨獸的舌頭。火舌舔舐著爐壁,發出“呼呼”的聲音,像是在喘息。,翹著腿,手裡端著一杯茶。太師椅是紫檀木的,雕著龍鳳呈祥的圖案,扶手上鑲著白玉。他端著茶杯的姿勢很優雅,小指微微翹起,像是在模仿什麼貴族禮儀。但他的眼神是懶洋洋的,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根本冇睡醒。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不是善意的笑,而是一種“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的笑。,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就是你?”。不是他想跪,是兩個修士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按下去的。膝蓋撞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石板上有一股涼意,透過褲子傳到膝蓋上,像是一塊冰貼在了麵板上。他的膝蓋骨像是要碎了,但他冇有叫出來。“是,少主。”他低著頭說。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汗水順著脊椎往下流,在腰際彙成一條小溪,浸濕了褲腰。“你說你的血能讓丹藥效果翻倍?”“是。”“憑什麼?”“少主試了就知道了。”。那個笑容很好看,如果忽略他眼窩下麵的青黑和嘴唇上的紫紺,那張臉甚至可以稱得上英俊。但林舟注意到了細節——他笑的時候,眼角冇有皺紋。一個二十多歲的人,笑起來眼角應該有細紋,但他冇有。那不是保養得好,而是他很少真笑。這個笑容是表演出來的,是“本座很欣賞你”的表演。他的眼睛裡冇有笑意,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有點意思,”他說,“那就試試。如果不成,你知道後果。”。如果不成,他會死。如果成了,他可能也會死——隻是死得晚一點。但晚一點,就有機會。他不在乎死得晚一點,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在死之前找到活下去的方法。
“開始吧。”柳青鶴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蒼蠅。
煉丹師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灰色道袍,麵容刻薄,眼神精明。他的下巴上有一撮山羊鬍,花白稀疏,像是秋天田埂上殘留的枯草。他的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腹上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煉丹留下的痕跡。他看了林舟一眼,眼神裡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就像屠夫看一頭豬、木匠看一塊木頭。林舟對他來說隻是一個材料,和桌上的靈藥冇什麼區彆。
“把衣服脫了。”煉丹師說。
林舟脫掉了上衣。他的身體暴露在空氣中——肋骨一根根凸出來,像搓衣板的棱;鎖骨像兩把刀,從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肩膀的骨節突出得像要刺穿麵板。麵板上到處都是淤青和傷疤,新舊疊加,層層疊疊,有的已經變成了暗褐色,有的還是青紫色。那些傷疤不是打架留下的,而是被虐待留下的——燙傷、割傷、針眼、還有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造成的圓形疤痕。有的疤痕已經癒合了很久,變成了白色的細線;有的還在結痂,邊緣紅腫,有膿水滲出。他的胸口有一道很長的疤,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腹部,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開的,縫過針,針腳歪歪扭扭,像是閉著眼睛縫的。
柳青鶴皺了皺眉,把臉轉向一邊,像是看到了什麼肮臟的東西。“真噁心。”他說,語氣裡冇有惡意,隻是嫌棄。就像一個小孩看到了一隻蟑螂。
林舟冇有反駁。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腳尖上的布鞋破了一個洞,露出大腳趾,腳趾甲發黑,像是要脫落了。他的腳趾在鞋裡蜷縮著,像是在躲避什麼。
煉丹師拿起一把匕首,在爐火上烤了烤。匕首的刀刃在火焰中變成了暗紅色,發出滋滋的聲響,空氣中的鐵鏽味更濃了。他走到林舟麵前,抓住他的左手腕。那隻手的力道很大,像鐵鉗一樣箍住了他的骨頭,骨節被捏得嘎嘎作響。
“伸手。”
林舟伸出左手。煉丹師把他的手腕翻過來,露出腕內側。那裡的麵板很薄,薄到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麵板下麵跳動,像一條條小蛇在蠕動。他的麵板上有針眼的痕跡——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也被放過血,而且不止一次。針眼密密麻麻,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是新鮮的,有的已經感染了,紅腫發炎。
林舟盯著那些血管,想起了前世化療時,護士在他的手臂上找血管。他的靜脈因為化療已經變硬了、變脆了,護士紮了五六針都冇紮進去,最後隻能在脖子上埋管。那時候他疼得咬碎了嘴裡的紗布。那些護士說“忍一下,很快就好了”,但“很快”從來冇有來過。他的脖子上現在還留著一個硬幣大小的疤,那是埋管留下的。
現在,他麵對的不是針頭,是刀。
匕首落下。
皮肉翻開。不是像電影裡那樣平滑地切開,而是像撕開一塊濕透的紙板,纖維斷裂,邊緣參差不齊。血湧出來,不是紅色的,而是暗紅色的,近乎黑色。那血粘稠得像糖漿,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疼。很疼。
但不是那種無法忍受的疼。前世化療的時候,他經曆過比這更疼的——骨穿刺、胸腔引流、化療藥物滲漏導致的組織壞死。那些疼是持續的、悶悶的、像是有把鈍刀在鋸你的骨頭。而刀割的疼是尖銳的、刺痛的、像是一道閃電劈進腦子裡,瞬間炸開,然後變成一種持續的灼燒感。那灼燒感從手腕開始,沿著手臂往上蔓延,到肩膀,到胸口,到心臟。
林舟咬緊牙關,冇有叫出來。他的牙齒咬得太緊,牙齦滲出了血,鐵鏽味在嘴裡蔓延。他的嘴唇在發抖,但他的喉嚨是緊閉的。他的眼睛看著丹爐,冇有看自己的傷口。不看,就不會那麼疼。這是他前世在化療病房裡學會的——不看針頭,針頭就不存在。
“滴進丹爐。”煉丹師命令道。
他把林舟的手腕拉到丹爐上方。熱氣撲麵而來,燙得林舟的臉發紅。他的手腕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失血。血一滴一滴落進爐火中。
嗤——每一滴血落進去,爐火就竄一下,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火焰裡尖叫,又像是火焰在歡呼。那聲音尖銳而短促,像一根針紮進了林舟的耳膜。
林舟盯著那些血滴落入火焰,看著它們被火焰吞冇、蒸發、變成一縷青煙。青煙從爐口升起,帶著一股焦糊的甜味,像是燒焦的糖。他感覺自己的生命也在被火焰吞冇,一滴一滴地流失,變成丹藥的一部分。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像有一個人在慢慢地調低燈光的亮度。煉丹房的光線在變暗,柳青鶴的臉在變模糊,丹爐的火焰在變成一團光暈。
耳朵開始嗡嗡作響,像有蜜蜂飛進了耳道。那嗡嗡聲越來越大,大到蓋過了所有聲音,大到他的腦子裡隻剩下了這種聲音。
身體開始發冷,從手腕開始,沿著手臂向上蔓延,到肩膀,到胸口,到心臟。他的體溫在下降,他的心跳在變慢,他的呼吸在變淺。他的嘴唇在發紫,他的指甲在發藍,他的麵板在變白。
失血性休克。
他在前世經曆過一次——化療導致血小板驟降,他的鼻腔和牙齦同時出血,止不住。護士衝進來給他打止血針,他在半昏迷中聽到母親在哭。那種感覺他很熟悉——身體在變輕,意識在飄遠,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把他從身體裡往外拽。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軀乾,最後是靈魂。
他快要暈過去了。
但在暈過去之前,他聽到了煉丹師的一聲驚呼:“爐火變了!”
爐火從紅色變成了紫色,又從紫色變成了金色。那不是普通的金色,而是一種透明的、刺目的、像是熔化的黃金一樣的顏色。丹爐開始震動,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喚醒了。爐蓋在震動中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像一口快要被掀翻的鍋。爐身上的符文開始劇烈地閃爍,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在傳遞什麼資訊。
“成了!”煉丹師的聲音在發抖,“丹成了!”
九顆丹藥從丹爐中飛出,懸浮在空中。每一顆都圓潤飽滿,表麵有金色的丹紋在流轉,像是一顆顆小太陽。那些丹紋不是刻上去的,而是像從丹藥內部生長出來的,像是植物的根鬚,又像是血管。丹藥散發著一種奇異的香氣,不是藥香,而是一種甜膩的、像是蜂蜜和花香混合的味道。那香氣在煉丹房裡瀰漫開來,蓋過了鐵鏽味和藥渣味。
柳青鶴猛地站起來,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他冇有看那些碎片,而是直直地盯著空中的丹藥,眼睛亮得像兩盞燈。他伸手拿起一顆丹藥,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笑是懶洋洋的、不屑一顧的、像是在看小醜表演的笑。而現在這個笑,是貪婪的、興奮的、像是餓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桌子菜。他的嘴唇在微微顫抖,瞳孔在放大,呼吸變得急促。他的手指在丹藥上摩挲,像是在撫摸一件珍寶。他把丹藥舉到燈光下,看它的光澤,看它的紋理,看它的顏色。
“好丹!”他大笑起來,“比之前那些強十倍!不,一百倍!”
他看向林舟。這一次,他的眼神變了。不是看螻蟻的眼神,也不是看工具的眼神——而是看礦脈的眼神。那種“你是一座金礦,我要把你挖空”的眼神。他像是在估算這具身體能出多少丹藥、能用多少年、能給他帶來多少利益。他的目光在林舟身上來回掃視,像是在做一筆劃算的買賣。
“你,有點意思。”
林舟已經聽不清了。他的耳朵裡全是嗡嗡聲,視線已經黑了大半,隻剩下一個小小的光點——那是柳青鶴錦袍上的金色繡線,在爐火的映照下一閃一閃的,像一顆遙遠的星星。他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已經動不了了。他想站起來,但膝蓋已經撐不住了。
他倒了下去。後腦勺撞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那聲響很悶,像是有人把一塊石頭扔進了水池裡。他的身體癱軟在地上,像一袋被扔掉的垃圾。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
昏迷之前,他聽到了柳青鶴的聲音:“彆讓他死了。留著他,以後專門給我煉丹。”
然後,黑暗。
不是完全的黑暗。黑暗中,有一點點光。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透過來的一點星光。林舟朝那點光伸出手——夠不到。但他感覺到,有人在握住他的手。那手是粗糙的、溫暖的、帶著老繭的。像是父親的手。
“兒子,爸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