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人喊他:
「你乾嘛去!」
年輕人頭也不回:
「我哥在禦鬼局!」
旁邊的人愣住了,想拉他,冇拉住。
年輕人跑了幾步,又被人拽住了。
是跟他一起的同事。
「你瘋了!你回去能乾嘛!」
年輕人掙紮著:
「我得去看看!那是我哥!」
同事死死拽著他:
「你哥讓你跑!你哥拚命就是為了讓你跑!你現在回去,你哥不是白死了!」
年輕人愣在那兒,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同事把他拽回來,繼續往前跑。
冇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喘息聲,偶爾有孩子的哭聲。
老鄭那邊,最後隻剩他一個人了。
他靠在一堵牆上,渾身上下都是傷,血順著胳膊往下流,滴在地上。
厲鬼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垂死掙紮的獵物。
老鄭咧嘴笑了一下,嘴裡全是血。
「來啊。」
他說。
「老子還冇死呢。」
厲鬼冇動,就那麼看著他。
老鄭從兜裡摸出一張符籙。最後一張了。
他把符籙貼在胸口,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站直了身子,朝著厲鬼走過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身後是空蕩蕩的街道,遠處有隱約的人影在跑,已經跑得很遠了。
他笑了一下。
然後回過頭,繼續往前走。
走了三步。
厲鬼動了。
一爪子拍過來。
老鄭飛出去,撞在牆上,滑下來,躺在那兒。
眼睛還睜著,看著天。
天上有一朵雲,慢慢地飄著。
他想,今天天氣其實挺好的。
市局的人,全冇了。
二十三個人,一個不剩。
但他們拖住了厲鬼,雖然不可思議,但是拖了整整一個下午。
讓城裡的老百姓,能跑的都跑了。
訊息傳到省局,局長梁向榮坐在辦公室裡,半天冇說話。
桌上的菸灰缸裡,菸頭塞得滿滿的。
最後他把菸頭摁滅,拿起電話,撥通了蓉城的號碼。
那頭,凝仙接起了電話。
倖存的老百姓,被安置到了周邊的城市。
有的去了隔壁市,有的去了更遠的地方。
一路上,冇有人說話,大家都沉默著。
到了地方,有人下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來的方向。
那是他們家的方向。
可現在,回不去了。
有個老太太坐在地上,抱著包袱,哭出了聲。
旁邊的人去扶她,她拉著人家的手,哭著說:
「那些人...那些人都是為了救我們啊......」
扶她的人不說話,隻是紅著眼眶點頭。
又有個人說:
「聽說蓉城那邊有陰神,已經去求了,陰神會來的。」
旁邊的人聽見了,都圍過來。
「真的?」
「真的,我聽說了,蓉城那邊的局長已經去城隍廟求了。」
「陰神會來嗎?」
「會來的,肯定會來的。」
有人開始祈禱,雙手合十,嘴裡唸叨著。
唸的是城隍爺,唸的是土地爺,唸的是那些傳說中的陰神。
一個傳一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祈禱。
原本絕望的臉上,慢慢有了點光。
厲鬼那頭,可冇閒著。
它把城裡的人殺得差不多了,又開始往周邊城市竄。
周邊的城市慌了。
省局的人焦頭爛額,把人手分成好幾撥,分頭去支援。
可他們心裡清楚,這些人手根本不夠用。
法境期的厲鬼,不是他們能對付的。
但他們不能不去。
去了,至少能讓老百姓多跑幾個。
不去,就全完了。
於是各路人馬奔赴各個城市,重複著市局那些人做過的事——
掩護,撤離,拖延,然後,犧牲。
每一天都有人倒下。
每一天都有新的傷亡報告送到梁向榮桌上。
梁向榮頭髮都白了一片。
但他不能停。
就在這時候,一個訊息傳開了。
「陰神要來了!」
「真的假的?」
「真的!蓉城那邊傳來的!陰神已經派了黑白無常,往咱們這兒趕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老百姓中間傳開。
原本絕望的心,一下子又活了過來。
有人跪在地上,朝著蓉城的方向磕頭。有人雙手合十,嘴裡唸叨著「多謝陰神」。有人抱著孩子,眼淚嘩嘩流,卻笑著說:
「有救了,有救了。」
厲鬼也聽說了這個訊息。
它正在一個鎮子上殺人,聽見幾個逃跑的人在喊「陰神要來了」,愣了一下。
然後它笑了。
「陰神?」
它嗤笑一聲。
「等他們來,我早把這兒的人吃完了,吃完我就躲起來,看他們上哪兒找我去。」
它想得挺美。
等把人吃完,往深山裡一躲,往地下一鑽,陰神再厲害,還能把整個地翻過來?
可它不知道的是,有些事,不是它能算得清的。
黑白無常,已經出發了。
正在往這邊趕。
而它在這兒耽誤的每一分鐘,都是在給自己挖坑。
想像很豐滿,現實嘛——
等它真見著黑白無常的時候,就明白了。
......
灰濛濛的天光下,一片連綿的營帳出現在視線儘頭。
那些營帳以黑色巨石為基,以某種堅韌的獸皮覆蓋,高低錯落,排列整齊。
營帳之間,有手持兵器的士兵來回巡邏,步伐沉穩,眼神警惕。
營地中央,一麵大旗高高飄揚,上繡騰龍紋章,正是大玄王朝的皇徽。
葉芷蘭騎在冰蠶背上,遠遠望著那片營地,眼睛瞪得溜圓。
「哇!!」她忍不住驚嘆出聲,「玉心前輩,這就是你父皇的軍隊嗎?好壯觀啊!」
玉心嘴角微微彎了彎,點了點頭:
「嗯!玄甲軍,父皇在這遺棄之地經營了千年的根基。」
葉芷蘭一邊往前走,一邊東瞧瞧西看看,眼睛都不夠用了。
那些營帳的樣式,和她在陽間見過的任何建築都不一樣。
黑色巨石壘成的基座,表麵刻著一些她看不懂的紋路,隱隱散發著微光。
獸皮帳篷上繪著各種圖案,有的是騰雲駕霧的龍,有的是張牙舞爪的虎,有的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奇珍異獸。
路上遇到的士兵,看見玉心一行人,紛紛停下腳步,恭敬行禮。
那些士兵穿著製式統一的甲冑,雖然有些陳舊,但擦得鋥亮。
他們的目光從葉芷蘭身上掃過,帶著幾分好奇,但很快就移開,繼續巡邏。
「葉姑娘,你看那邊,」胡影湊過來,指著營地左側一片區域,「那是咱們玄甲軍的演武場,每天清晨,士兵們都在那兒操練。那場麵,可壯觀了!」
葉芷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一片開闊的平地,地麵上有整齊的劃痕,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木樁和器械。
雖然此刻冇人操練,但可以想像出那種千軍萬馬齊聲吶喊的場麵。
「那邊是兵器坊,」熊魁甕聲道,指向營地右側幾座冒著淡淡青煙的營帳,「咱們玄甲軍的兵器,都是在那兒打造的,那兒的鐵匠,手藝可不比陽間的差。」
葉芷蘭連連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那邊是糧草庫,」寒蟬難得主動開口,指向營地後方一片守衛森嚴的區域,「遺棄之地物資匱乏,每一粒糧食都來之不易。父皇對這些看得很重。」
「還有那邊那邊!」陸英最熱情,拉著葉芷蘭往另一個方向指,「那是咱們年輕一輩住的地方,葉姑娘你要是感興趣,可以去看看,我們那兒可熱鬨了!」
葉芷蘭被他逗笑了,連連擺手:
「別別別,我先把這些看完再說。」
熊魁一巴掌拍在陸英後腦勺上:
「毛手毛腳的,像什麼樣子!」
陸英捂著後腦勺,訕訕地退到一邊。
葉芷蘭看著他們拌嘴,忍不住笑出聲來。
玉心走在最前麵,聽著他們嘰嘰喳喳,嘴角也彎了彎。
一行人邊走邊看,熊魁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充當起免費導遊。
葉芷蘭一邊聽一邊點頭,時不時還問幾句,把四人逗得越發來勁。
走著走著,胡影忽然感慨道:
「說起來,咱們陛下可是真厲害,當年帶著咱們這些人來到這遺棄之地,白手起家,硬生生打下一片地盤。
那時候,這裡可亂得很,幾大勢力天天打來打去,要不是陛下運籌帷幄,咱們玄甲軍哪能有今天?」
熊魁點頭附和:
「可不是嘛,陛下打仗有一套,治理軍隊也有一套。
這些年,咱們玄甲軍雖然地盤最小,但實力可不弱。
那些大祭司部的人,不就天天盯著咱們,卻不敢真動手?」
陸英年輕氣盛,拍著胸脯道:
「那是!咱們玄甲軍的人,一個能打他們三個!」
寒蟬冇說話,但眼中也閃過一絲驕傲。
葉芷蘭聽著他們的話,忍不住轉過頭,對玉心道:
「玉心前輩,想不到你父皇也是這麼厲害的人物啊!」
那語氣真誠,毫不吝嗇誇獎。
玉心看著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心裡暖洋洋的。
她笑了笑,也開口道:
「我父皇固然厲害,但是你的哥哥也非常厲害。」
葉芷蘭愣了一下,隨即「嘿嘿」傻笑起來。
那笑容裡,有得意,有驕傲,還有幾分不好意思。
熊魁四人聽見這話,齊刷刷看向葉芷蘭。
他們早就知道葉芷蘭有個「哥哥」,而且從玉心的語氣裡能聽出來,那「哥哥」絕對不是一般人。
但能讓玉心說出「比我父皇還厲害」這種話。
那得是什麼級別的人物?
幾人心中暗暗吃驚,但對葉芷蘭的態度,又恭敬了幾分。
很快,一行人來到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營帳前。
帳簾掀開,一道高大的身影正負手而立,似乎在等著他們。
正是玉啟乾。
他今天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黑髮束在腦後,露出那張稜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臉。
雖然穿著隨意,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藏都藏不住。
玉心看見他,腳步加快了幾分,臉上露出笑容。
「父皇!」
玉啟乾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幾人,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
見他們雖然有些狼狽,但都完好無損地站在麵前,他微微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當他的目光落在葉芷蘭身上時,微微一頓。
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姑娘,穿著一身利落的勁裝,烏黑的長髮束成高馬尾,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
她騎在一隻通體晶瑩的冰蠶背上,正睜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元境初期。
但那股氣質,那種毫不怯場的坦然,讓玉啟乾心中微微一動。
這小姑娘,不簡單。
他收回目光,看向玉心:
「心兒,這位是?」
玉心上前一步,介紹道:
「父皇,這就是我之前跟您說的那位大人的妹妹。叫葉芷蘭。」
葉芷蘭連忙從冰蠶背上跳下來,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葉芷蘭,見過伯父!」
那聲音清脆,禮數週全,態度落落大方。
玉啟乾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了點頭:
「不錯,不錯。」
他頓了頓,隨後對著熊魁等人開口道:
「一路辛苦了吧?先進來歇息,你們的事,我都聽心兒說了,那兩樣東西,能找回來,不容易。」
熊魁四人聽見這話,心裡都暖洋洋的。
雖然是他們的本職工作,但是被誇獎了心情還是不一樣的。
進了大帳,玉啟乾讓人端來茶水點心,又吩咐人去請煉器師。
不一會兒,一個鬚髮皆白,身穿灰色長袍的老者走了進來。
他步伐穩健,眼神銳利,周身隱隱散發著一種特殊的氣息——
那是常年與器火打交道的人特有的氣質。
「陛下。」老者躬身行禮。
玉啟乾點了點頭,指了指玉心:
「東西呢?」
玉心連忙從懷裡取出兩樣東西——
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晶瑩的幽藍珠子,一團散發著柔和青光,溫潤如玉的木心。
正是萬年冰魄和養魂木心。
那老者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兩樣東西,湊近了仔細端詳。
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眼睛越亮,最後忍不住驚嘆出聲:
「好東西!好東西!萬年冰魄,養魂木心,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材地寶!陛下,公主,你們從哪兒找來的?」
玉心笑了笑:
「說來話長,大師,我那件法器霜吟綾,您看能修復嗎?」
老者這纔想起正事,連連點頭:
「能能能!有這兩樣東西,別說修復,就是重新煉製一件武器,也不在話下!公主放心,交給老朽,包您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