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常謝必安側過身,用手中白色哭喪棒虛引了一下,示意禦階之下那位一直保持跪伏姿態,魂體微微散發柔和白光的魂魄。
他臉上那習慣性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清晰與對功德的認可,介麵繼續稟報導:
「此魂名喚趙守仁,乃江南德鎮市人,生前為一普通社羣醫院坐診大夫,後自己開設一間小診所。
行醫數十載,醫術談不上頂尖,卻懷仁心,見不得人受苦。
常為付不起診費的貧苦街坊,孤寡老人減免藥費,有時甚至倒貼成本。
深更半夜,隻要有人敲門求醫,無論風雨寒暑,必定起身背起藥箱就走。
幾十年下來,在德鎮老城區那一片街巷裡,提起趙大夫,無人不念他的好。」
(
祂頓了頓,似乎回憶著勾魂時所見的畫麵:
「年過七旬,體力不濟,關了診所正式退休,可閒不住,又在社羣活動中心定期義診,教街坊鄰居們一些簡單的急救知識,養生法子。
一輩子冇掙下什麼家業,住著老房子,穿著舊衣裳,卻樂嗬嗬的,覺得充實,日前,於家中睡夢裡無疾而終,走得安詳平和,鄰裡發現時,麵容猶帶笑意。」
白無常的目光落在那魂魄上,繼續道:
「臣等見之,察其功德純粹,魂體澄淨,非尋常遊魂可比,思及陛下曾言需留意此類魂魄,或可充實陰司,或另有安排,故特將其帶回,聽候陛下發落。」
隨著白無常的敘述,那跪伏在地,被稱為趙守仁的魂魄,身體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顫抖並非恐懼,更像是一種被提及漫長一生,那些平凡歲月裡堅持的善念時所觸動的波瀾。
同時,身處這幽冥至高殿宇,直麵傳說中的陰司主宰,那股無形的浩瀚威壓也讓他魂魄本能地感到敬畏與緊張,頭垂得更低了些。
隨著白無常的敘述,那跪伏的魂魄趙守仁微微顫抖了一下,似乎既因被提及往事而觸動,又因身處此地而緊張。
葉北的目光再次落在這位老醫生魂魄上。
那層功德之光雖然不算熾烈,卻溫潤持久,顯示出其善行並非一時衝動,而是幾十年的堅持。
魂體氣息中正平和,無怨無戾,確實難得。
如今地府重建,百廢待興,各個司衙確實需要大量可靠的人手,尤其是這種心性純良,有功德的魂魄,稍加培養,便是優秀的基層陰差或文職吏員,比尋常魂魄起點高得多,也更容易融入地府的秩序。
他沉吟片刻,看向黑白無常,點頭道:
「嗯,你們做得不錯。此魂功德在身,心性純良,確是可造之材,地府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此類魂魄,正該留意引渡。」
聽到葉北的肯定,黑白無常心中均是一鬆。
黑無常那冷峻的臉上線條似乎柔和了半分,白無常的笑容也更真切了些。
他們連忙躬身,由白無常代表迴應:
「多謝陛下誇讚!為陛下查遺補缺,為地府遴選良才,乃是臣等本分,不敢怠慢。」
趙守仁此時也終於敢微微抬頭,雖然仍不敢直視禦座,但充滿感激地向著黑白無常的方向,又向著禦座方向,深深叩首,聲音蒼老卻清晰:
「小老兒,叩謝神君引路之恩,叩謝陛下...陛下隆恩!」
他雖不清楚具體安排,但聽閻君語氣,似乎自己這有用之身,死後還能有些許用處,這對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安慰與榮幸。
葉北不再多言,目光平靜地轉向案頭。
他心念微動,也未見他有何明顯動作,那部厚重無比,封麵玄黑,彷彿承載著億兆生靈命運的生死簿,便憑空出現在禦案之上,靜靜地懸浮著,散發著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接著。
彷彿有無形的手在輕輕翻閱,厚重的書頁無風自動,發出「沙沙」的輕響,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書頁飛速翻動,光影流轉,最終緩緩停在了某一頁,不再動彈。
葉北的目光落在那展開的書頁之上。其上浮現的並非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一種更玄奧的流動的光影與資訊流,直接映入他的神識。
他略一瀏覽,便已瞭然,於是開口,聲音平穩地唸誦:
「趙守仁,男,德鎮人士。甲辰年九月二十九,酉時生人。陽壽九十有八,善終。」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重量:
「自幼家貧,然心性純良,鄰裡稱道。少年立誌學醫,刻苦不輟,終有所成。
懸壺鄉裡,數十寒暑不改其誌。行醫期間,見貧苦者則心生惻隱,常減免診金藥費,倒貼亦無悔。
據簿所載,前後受其無償或薄資救治之貧困者,累計逾三千七百餘眾。
深夜出診,風雨無阻,凡有請,必不辭。
退休之年,仍以餘熱惠及鄉鄰,義診施藥,傳授急救之法,老幼皆感其德。」
葉北的目光從簿冊上移開,看向下方已然聽得呆住的趙守仁,繼續道:
「其一生行事,不圖虛名,不慕財利,唯以治病救人,解人苦痛為樂。
善行雖微,貴在持久;功德雖未達撼動天地之境,然涓滴匯聚,亦可成溪。
綜其生平,功德評定為——乙等善功。」
生死簿上的記載,看似隻是寥寥數語的概括,實則厚重無比,幾乎濃縮了趙守仁近一個世紀的人生軌跡,將他那些平凡日子裡不平凡的堅持與善意,清晰地勾勒出來。
葉北念罷,隨手輕輕一揮,那懸浮的生死簿便悄然合攏,化作一道流光冇入禦案之下,消失不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位因為親耳聽到自己一生被如此清晰總結,尤其是那「逾三千七百餘眾」的具體數字和「乙等善功」的評定,而情緒劇烈波動,魂體光芒都微微搖曳起來的趙守仁。
此刻的趙守仁,整個魂都處於一種巨大的震撼與恍惚之中。
他行醫一輩子,幫助過多少人,自己早已記不清,隻覺得那是應該做的。
他從未想過,自己所做的一切,每一份減免的藥費,每一次深夜的出診,每一句耐心的叮囑,甚至那些連他自己都可能忘記的細微善意,竟然都被那神秘莫測的生死簿如此清晰地記錄著,衡量著!
那不僅僅是一個數字,更是對他一生價值的一種無聲而沉重的肯定。
感動、欣慰、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他生前隻是儘一個醫生的本分,從未奢求過什麼回報或銘記,隻覺得能讓這世間的苦痛少一分,便是一分的功德。
如今得知,這些點點滴滴,天地皆知,幽冥可鑑,這比他獲得任何陽世的榮譽都更讓他覺得此生無憾。
他抬起魂體構成的已然有些淚光模糊的眼睛,努力望向高居殿上,那籠罩在朦朧威嚴聖光中的身影。
雖然依舊無法看清麵容,但那道身影所代表的無上權威與公正,以及方纔那平靜卻重若千鈞的話語,都讓他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敬畏與一種找到歸宿般的踏實感。
葉北看著趙守仁那激動難抑,又帶著無比敬畏的模樣,原本打算直接宣佈任命的言辭,在口中微微一頓,轉了個彎,用一種更平和的語氣先開口道:
「趙守仁。」
「小...小老兒在!」
趙守仁連忙應聲,聲音帶著哽咽。
「你既身具乙等善功,魂體澄淨,心性仁厚,於德鎮一地頗有善緣根基。」
葉北的聲音清晰而穩定。
「此乃緣分,亦是因果。念你功德,朕可授你神職,封為你籍貫所在地——
德鎮市一方之福德正神,即俗稱之土地神。自此,可享一方信眾香火供奉,亦需擔起護佑鄉裡、調理地脈、保境安民、接引本籍善魂之責。
你可願意?」
聽聞葉北這番話,侍立一旁的黑白無常神色平靜,並無太多意外。
他們將趙守仁帶來,本就是察覺其功德與心性符合基層神祇的選拔標準,存了引薦之心。
如今陛下親口冊封,正在意料之中,亦是地府完善基層神職網路的又一舉措。
然而,對於趙守仁而言,這無異於九天驚雷在魂識中炸響!
土地神?福德正神?
享香火、擔職責?保護家鄉?
一時間,他整個魂都懵了,強烈的恍惚感讓他幾乎以為身在夢中。
他生前隻是個最普通的社羣醫生,最高理想也就是多看幾個病人,讓街坊鄰居們少些病痛。
他救人,是因為見不得人受苦,是因為學醫時立下的誓言,從未想過什麼成神成仙,更別提成為守護一方的土地爺了!
這跨越實在太大了,大到他貧乏的想像力根本無法觸及。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深深的不自信與惶恐。
他這一生,救人無數是事實,可那都是醫者的本分啊。
他何德何能,可以擔得起神的職責?
護佑一方?
調理地脈?
這些聽起來就玄奧沉重的責任,他真的能做好嗎?
會不會辜負了陛下的信任,辜負了家鄉父老的期望?
他抬起頭,魂體因為激動和忐忑而微微發光,聲音顫抖著,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謙卑與自我懷疑:
「陛..陛下隆恩,小老兒,感激涕零,銘感五內!
隻是...隻是小老兒生前不過一介草民醫者,隻會些粗淺醫術,平生所願,不過治病救人而已。
這...這土地神職,守護一方水土生靈,責任何等重大,小老兒...小老兒愚鈍,真的...真的可以嗎?
恐...恐有負陛下厚望,有負鄉親信重啊!」
他說得懇切,滿是真誠的擔憂,而非虛偽的推辭。
葉北看著他那惶恐不安卻又無比誠懇的模樣,非但冇有不悅,眼中反而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
就是這種發自內心,將責任看得比權柄更重的態度,纔是守護一方最需要的品質。
若一聽封神便欣喜若狂,誌得意滿,反而需要多加考量。
他緩緩開口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論與鼓勵:
「你既被生死簿評定為乙等善功,自有其道理。功德非以事之大小論,而以心之誠否,行之久暫計。
你數十年如一日,仁心濟世,惠澤三千餘眾,此非大善,何為善?此等功德心性,根基已足。
土地神職,首要便在『仁愛』與『守護』之心,其次方是神通權柄。
你既有仁心,有善緣,有對鄉土之深情,此便是最大資格。
餘者,神職自會賦予你相應權能與知識,黑白無常亦會從旁協助引導。你無需妄自菲薄。」
趙守仁呆呆地聽著,閻君的話語如同清泉,緩緩流入他紛亂的心田。
是啊,功德評定自有其標準,陛下金口玉言,說他可以,那或許他真的可以?
不是因為他有多麼了不起,而是因為他那顆一直未曾改變的想要幫助人,守護人的心?
神職會教他怎麼做?
還有神君幫忙?
一種沉甸甸的卻又無比光榮的責任感,漸漸壓過了惶恐與自我懷疑。
如果...如果真有機會,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守護他生活了一輩子,充滿了感情與回憶的德鎮,繼續為那裡的鄉親們做點事,哪怕不再是看病開藥,而是以更廣闊的方式保護他們平安順遂。
這似乎,正是他內心深處未曾言明的終極願望。
他不再猶豫,蒼老的魂體挺直了些,對著禦座方向,鄭重無比地,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聲音因激動而更加顫抖,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陛下...陛下天恩浩蕩,洞察人心!小老兒趙守仁,願意!願意領受土地神職!
定當竭儘殘魂餘力,秉持仁心,護佑德鎮一方水土安寧,保境安民,不負陛下信任,不負鄉親香火!」
他頓了頓,想起生前最常說的話,又補充道:
「小老兒,願繼續為人民服務!」
最後這句樸實無華卻無比真誠的話語,讓肅穆的大殿似乎都柔和了一瞬。
葉北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真正意義上的淺笑。
這位老醫生,即便成了神,惦記的還是服務。
葉北不再多言,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對著趙守仁的方向,淩空輕輕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