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讓靳正信目眥欲裂的是,不管是這些巨人的身上還是手臂上,甚至嘴角邊,大多都沾染著未曾清洗,卻已然凝固發黑的斑駁血跡。
一些巨人正隨意踢踹著堆積在一起,明顯屬於人類村莊的雜物,發出轟隆隆的巨響,彷彿在炫耀他們的戰利品。
遠處。
甚至隱約傳來巨人興奮的咆哮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看著這一幕,聯想到沿途那些化為死地的村落,靳正信隻覺得一股怒火直衝頂門,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他不再隱匿氣息,磅礴的城隍神威如同潮水般傾瀉而下,籠罩整個山穀,聲音如同九霄雷鳴,帶著無儘的威嚴與怒意,轟然炸響:
「爾等孽障!在此屠村滅寨,殘害無辜生靈,造下如此滔天殺孽,實在是罪無可赦!」
其實,在他抵達山穀上空,神力自然散發之時,穀內的巨靈族便已心生感應。
這個源自上古凶獸屍骸的奇異種族,對神力的感知敏銳得超乎尋常。
在穀地邊緣一處隱蔽潮濕的山洞裡,被迫退位的老族長岩山和他身邊寥寥幾位同樣蒼老的族人,在感受到那純正浩大,帶著凜然審判意味的城隍神威時,頓時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都抑製不住地顫抖起來。
「來了...是城隍,真正的陰司正神!」
岩山的聲音乾澀沙啞,充滿了絕望。
「感應如此清晰,恐怕比記載中的還要可怕,裂石他們...他們把天捅破了啊!」
他掙紮著想要起身,枯槁的大手緊緊抓住一旁的石壁,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不行,我得出去...就算死,也得...」
他身邊一位老嫗死死拉住他的胳膊,眼淚直流:
「老頭子,別去,冇用的!裂石那群小崽子已經瘋了,他們不會聽你的,外麵那位城隍爺正在盛怒之下,你出去...你出去就是送死啊!」
與此同時。
在穀地中央那片相對平坦開闊的地帶,以新首領裂石為首的年輕巨靈們,在初時的驚愕之後,非但冇有流露出半分畏懼,反而一個個臉上露出了混雜著興奮,輕蔑與好戰的神情。
裂石抬起頭,他那張如同巨石雕鑿,充滿野性的臉上,嘴角咧開一個充滿挑釁意味的弧度,對著空中那道散發著金光的威嚴身影,洪亮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喲?來了個會飛的?看你這身打扮和這身味道,是那些弱小的兩腳羊請來的靠山?怎麼,這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話音剛落,身旁一個名叫崩嶽,性情同樣暴烈的年輕巨靈就揮舞著堪比房梁的手臂,鬨笑起來:
「哈哈哈...想不到那些一踩就扁的兩腳羊,還真能搬來救兵?」
另一個巨靈戰士抱著雙臂,嗤笑道:
「搬來救兵又怎麼樣?看他這細皮嫩肉,文縐縐的樣子,估計都扛不住老子一拳,要不是靠著這些所謂的神仙保佑,就他們自己那點力氣,早就被山林裡的野獸吃光了!」
「冇錯!這世道,終究要靠我們巨靈族這樣真正的力量才能稱霸!」
又有巨靈高聲附和,聲音裡充滿了盲目的自信與對力量的崇拜。
聽著下方這些巨靈族人猖狂無比,甚至帶著褻瀆神明意味的言語,靳正信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他履職以來,尋常邪祟鬼物見到城隍神威,無不是望風而逃或跪地求饒,何曾見過如此囂張跋扈的存在。
『他們似乎真的不畏懼陰神?』
靳正信心中迅速得出了這個結論。
否則,實在難以解釋這些巨靈族人在麵對一位散發著正統神威的城隍時,為何還能如此有恃無恐,甚至出言不遜。
他之前神念掃過,已然確認,這巨靈族中,實力最強的便是那個為首的名叫裂石的巨靈,氣息大約在法境中期,其餘大多在元境層次,並無與他這法境巔峰相匹敵者。
那麼,他們的底氣,究竟從何而來?
壓下心中的重重疑竇,靳正信知道此刻不是探究的時候,必須立刻製止這場屠殺,以免有更多無辜百姓受害。
他目光更加冰冷,聲音中的威嚴更盛,如同冰雹砸落:
「真是不知道,是誰給你們的勇氣和底氣,敢在本官轄地之內如此撒野,屠戮生靈,踐踏陰陽秩序!爾等可知,此乃十惡不赦之大罪,天地難容!」
然而。
他的警告換來的依舊是巨靈族不屑一顧的嗤笑和更加肆無忌憚的挑釁。
崩嶽不耐煩地重重跺腳,引得地麵一陣劇烈晃動,他衝著靳正信吼道:
「要打就打,囉囉嗦嗦煩死了,真受不了你們這些兩腳羊冇完冇了的廢話,有什麼本事,儘管使出來看看!」
「就是,唧唧歪歪的,聽著就頭疼!」
「就算你有那什麼狗屁神力,我們巨靈族也不怕你!」
裂石雙手抱胸,昂著碩大的頭顱,姿態狂傲無比。
「正好拿你來試試手!」
聽到這裡,靳正信心中已然雪亮。
看來,這群奇異的巨人,確實有著不懼怕神力,或者說,擁有某種對抗,甚至剋製神力的特殊天賦或依仗。
這倒是聞所未聞,難怪如此肆無忌憚。
要說懼怕,靳正信心中並無半分。
他身為吉市城隍,受葉北陛下敕封,享一方香火,庇護吉市百姓安危乃是他的天職。
莫說眼前這些巨靈族實力不如他,就算是遇到等級更高的凶頑,他也絕不會退縮半步。
他的身後,是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他若退了,誰來守護他們?
況且,他深知地府如今秩序重定,即便自己不幸戰死,亦可在九幽潭中重塑神體。
雖過程痛苦難熬,但相比於守護生靈,捍衛陰陽秩序的重任,那點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與這些已然被野蠻力量和殺戮**徹底矇蔽心智,無法理喻的巨靈族人再多費唇舌,無異於對牛彈琴,浪費時間。
想到這裡,靳正信眼神一凝,所有的雜念被徹底拋開,周身神力開始奔騰流轉,城隍官袍獵獵作響,一股更加浩瀚,凜然不可侵犯的神威如同實質的山嶽,向著下方重重壓迫而去。
他已然決定動手,將這些凶徒擒下,押往地府,聽候陛下發落。
感受到靳正信身上驟然提升的氣勢和那毫不掩飾的戰意,以裂石為首的巨靈戰士們非但冇有害怕,反而一個個眼中冒出了興奮和嗜血的光芒,紛紛低吼著擺開了架勢,身上那青灰色的麵板隱隱泛起一層奇異而微弱的能量光暈,似乎某種獨特的天賦神通正在被激發。
就在這劍拔弩張、大戰一觸即發的關鍵時刻。
「住手,快住手!城隍爺,城隍爺饒命啊!...」
一個蒼老悽惶,帶著哭腔與無儘恐懼的聲音,踉踉蹌蹌地從山穀邊緣傳來。
隻見老族長岩山,終究還是不顧一切地衝了出來。
他年老體衰,跑得氣喘籲籲,巨大的身軀都有些搖晃,臉上充滿了驚懼,絕望與最後的懇求,一邊跑一邊朝著空中的靳正信不斷作揖,聲音嘶啞地呼喊著,巨大的淚珠從他渾濁的眼眶中滾落。
岩山的突然出現,如同在即將沸騰的油鍋裡滴入了一滴冷水,瞬間打破了靳正信與裂石等人之間那緊繃到極致的氣氛。
裂石看到岩山,眉頭狠狠一擰,臉上閃過一絲暴戾與不耐,厲聲喝道:
「老不死的,誰讓你出來的?給老子滾回去!你想攔著我們巨靈族稱霸天下的宏圖大業嗎?」
靳正信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瞭然。
看來,這巨靈族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這老者顯然是族中較為理智,知曉天高地厚與利害關係的。
能夠與外界相安無事這麼多年,想必與這老者的約束和那些代代相傳的古訓有關。
岩山冇有理會裂石的嗬斥,他跑到一片相對空曠的地方,朝著靳正信的方向,「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用那佈滿老繭的巨大手掌支撐著地麵,以巨靈族最鄭重的禮儀,深深地叩下頭去,聲音悲切到了極點:
「城隍爺!小老兒岩山,曾是此族族長!小的知道您乃是本地城隍正神,神通廣大,執掌陰陽!是我巨靈族管教無方,年輕一輩肆意妄為,犯下彌天大錯,衝撞了神威,殘害了無數無辜生靈!」
「我們...我們願意承擔責任,接受任何懲罰!隻求...隻求城隍爺看在...看在我族世代隱居於此,曾經與世無爭的份上,能...能法外開恩,從輕發落,給我巨靈族留一線生機啊!」
他這番話,說得聲淚俱下,充滿了一個古老族裔首領最後的掙紮與無奈。
然而,不等靳正信迴應,裂石那如同炸雷般的怒吼聲就再次響起:
「承擔責任?承擔個屁的責任!我們有什麼錯?弱肉強食,乃是天地至理!那些兩腳羊弱小,就該被我們吞噬!老東西,你再敢在這裡胡言亂語,擾亂軍心,別怪我心狠手辣,不念往日情分!」
他對著身旁幾個心腹巨靈戰士一揮手,厲聲道:
「還愣著乾什麼?把這個老糊塗給我拖下去!關進黑山洞,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放他出來!」
立刻有兩名如狼似虎的巨靈戰士上前,不顧岩山的掙紮,悲呼與老淚縱橫,粗暴地架起他巨大的雙臂,朝著山穀深處一個陰暗的洞穴方向拖去。
靳正信看著這一幕,心中最後一絲因老者求情而產生的波瀾也平復了。
他對著被強行拖行的岩山,聲音平靜卻帶著如同命運裁決般的冰冷與決絕,緩緩開口道:
「老人家,你的苦衷與悔意,本官知曉。」
「然,爾等族人所造殺孽,血債纍纍,屍骨成山,怨氣衝天!此非私怨,乃陰陽律法所繫,是萬千無辜亡魂待申之冤!非是本官不肯網開一麵,實乃天理昭彰,報應不爽!罪惡,必須得到清算!」
「你...且做好準備吧。」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岩山耳中。
原本還在徒勞掙紮的岩山,聽到這如同最終審判般的話語,渾身猛地一僵,眼中最後一點希冀的光芒徹底熄滅,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與力氣。
他不再掙紮,也不再呼喊,隻有那巨大的頭顱無力地垂下,任由族人將他像拖死狗一樣拖向黑暗的洞穴,唯有那無聲流淌的淚水,證明著他內心的巨大悲痛與絕望。
他知道,巨靈族延續了無數歲月的傳承,或許就要在今天,因為他族人的狂妄與罪孽,而走向終結。
清除了岩山這個所謂的障礙後,裂石猛地轉過頭,那雙充滿了野性,暴戾與對力量無限渴望的眼睛,死死鎖定了空中的靳正信。
他扭了扭粗壯無比的脖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哢嚓」聲響,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興奮與殘忍的獰笑:
「好了,老東西不在了,礙事的蒼蠅也清理乾淨了,現在,就讓我們好好領教一下你這城隍爺的高招吧!兄弟們,結噬神古陣!讓這位城隍大人,好好體驗體驗,我們巨靈族,為何被稱作神之剋星!」
隨著他一聲令下,早已準備就緒的數十名實力最強的巨靈戰士迅速移動起來,腳踏玄奧方位,隱隱將靳正信包圍在中心。
他們身上那層微弱的光暈驟然變得明亮刺眼,彼此氣機相連,能量交融,彷彿構成了一張籠罩天地的無形大網。
一股奇異但是又蠻荒,彷彿能消融萬物,專門針對神性力量的恐怖力場,驟然在這片區域生成並急速擴張。
靳正信眼神驟然銳利如鷹隼,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周身流淌的神力,在這詭異力場的影響下,竟如同陷入了無形的泥沼,運轉速度明顯變慢,甚至有一部分神力邊緣,正在被那力場悄無聲息地吞噬和分解。
「原來如此,噬神之力...」
靳正信心中恍然,這便是他們不懼神力的最大依仗。
這合力形成的古老陣法,竟真能乾擾和削弱乃至吞噬神力。
「哈哈哈...感覺到了嗎?城隍爺!」
裂石感受到陣法運轉順暢,吞噬之力開始生效,更加得意忘形,狂笑道:
「感受到神力流失的恐懼了嗎?這便是我們巨靈族與生俱來的天賦,在我們麵前,所謂神明,不過是提供養料的獵物,今日,便吞了你這身城隍神力,作為我族崛起的第一塊踏腳石!給我殺!」
戰鬥的號角,由巨靈族率先吹響。
一場神威與蠻力,秩序與野蠻之間的碰撞,在這偏遠的山穀之中,轟然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