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奪目的光下站著麵無表情，毫無漣漪的周浮生。
漆黑如墨的地方，聲音漸漸停了。
過了一會兒，這從天而降的白光漸漸擴大，暈染著黑色的空間，直到一個虛幻的身影出現在其中，那身影如同一抹雲霧，在空中停頓。
“你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虛幻身影知道不說點什麼，周浮生不會理會他的，便道:“你們以為意念將你們帶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實際上，是我和意念來到了你們的世界。”
周浮生哦了一聲:“你的意思是你在我的意識裡是吧。”
虛幻身影:“……”
他微微一笑，對他的聰明並不意外。
周浮生雙手一環，看著這個虛幻身影:“所以你是一直被困在我的意識裡？”
虛幻身影笑了兩聲:“沒錯。”
周浮生審視著虛幻身影。
“你在我意識中，要完成什麼任務？”
虛幻身影:“情緒，我要讓你擁有人類應該有的情緒，做一個正常人類。。”
周浮生聰明又活泛，虛幻身影直入主題。
周浮生生來沒有正常人類應有的情緒，這一點，和她關係好的人都知道。
最開始知道的人，是他的母親，孫瑩。
因為他出生就不會哭。
剛出生的周浮生長得十分可愛，一雙黑瑩瑩的眼睛看著上空，不哭不鬧，對比一出生就是高需求的周浮年簡直就是天使寶寶。
可帶著帶著，孫瑩發現，他不但不會哭，還不會笑。
孫瑩心裏咯噔了一下。
別不是孩子有毛病吧。
人不能這麼想，越想越覺得是，越帶孫瑩越覺得不對勁。
他不會哭，不會笑，對這個世界上沒有好奇心，一雙眼睛永遠沒有任何錶情，直勾勾看人的時候，彷彿不是在看人，而是看一個物品。
他也不依依學語，一直是沉默的。
孫瑩在他一歲的時候確定了他是有問題的。
她沒有嫌棄，沒有厭惡，有的是更多的愛，她知道一個不正常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有多艱難，所以她要在有生之年給周浮生絕對的愛。
不止她這麼想，周源，周浮年都這麼想。
他們將周浮生看做正常人，給予他足夠的愛。
一直到兩歲，周浮生還沒有張過一次口。
孫瑩有時候會看著周浮生髮呆:“不知道這輩子有沒有機會聽他喊一句媽。”
不過一般她剛傷感的時候，周浮年就已經喊著一溜媽跑過來躲避他爸的愛的教育。
有周浮年這個混世魔王對比，周浮生真的安靜的尤為怪異。
所有人都覺得周浮生應該是個聾子，啞巴，瞎子，傻子。
直到有一次，周浮年又一次犯了錯，被周源揪著衣服修理時，一直沉默坐在沙發上的周浮生起身走到外麵。
這是他第一次有自己的行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源剛剛揚起的手還在空中，小小的周浮生已經走進客廳，手裏多了一條圍巾。
——那是早上家裏阿姨剛剛洗好曬乾的圍巾。
在一眾震驚目光裡，他又做了令人大跌眼鏡的事情。
他走過去，將圍巾圍在周浮年的嘴巴上，繞了三圈，綁的緊緊的，繫了個孫瑩愛給他係的蝴蝶結。
接著，他走回去，坐在了沙發上，繼續發獃。
他依舊什麼都沒有說，但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他是嫌周浮年求饒聲音太吵了。
在所有人驚愕的場景裡，孫瑩喜極而泣:“我就說我家浮生聰明，嫌吵還知道從源頭解決問題。”
周源也笑道:“是啊，不愧是我的孩子。”
被繫住嘴巴的周浮年:“唔嗚嗚嗚嗚——”
這樣一個簡短的互動，讓周浮生明白了人與人之間需要互動。
在他三歲後，周浮年開始帶他出去找小夥伴玩，路揚就是他在這個時候認識的，那時候他喊周浮生小獃子，帶著他東跑西跑，像個野孩子，而周浮生髮覺自己與正常人不一樣也是從走出周家開始的。
在周家，所有人都很愛他。
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
出了周家，發現摔倒了要哭，吃到好吃的要笑，被凶要委屈，被罵要還嘴，要有自己的愛好，比如路揚喜歡假扮超級英雄，周浮年愛當老大，碰到別人要說對不起，喜歡別人要說我愛你。
他觀察著周圍，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異類。
他開始模仿人類的喜怒哀樂。
他覺得自己是一張白紙，他可以隨便塗抹自己，把自己表演的像個正常人。
他還給自己打造了人設。
作為周家第二個孩子，不需要繼承周家，隻需要做個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就行。
所以他給自己定的人設就是:陽光，紈絝，小聰明，疏離感強的人設，這個人設很好，對外陽光又疏離，能夠解決大部分問題。
他也照著這個人設演。
他演的很入戲，除了身邊親近之人知道以外，其他人都以為他是正常人。
至於身邊人，也是他懶得演。
“這麼多年，演戲累嗎？”
周浮生眼眸一抬:“我不知道你怎麼問的出來這句話的。”
他連情緒都沒有，怎麼會知道累不累。
“日復一日的演，哪有自己真的擁有好。”虛幻身影聲聲誘惑:“你想想，你作為人類，卻感受不到人類應該有的情緒，這多麼孤獨。”
周浮生:“……”
他挑挑眉，覺得這人說話像是不過腦子。
他可是感受過人類的情緒的，那次在地下室，他一出來的情緒泡泡，觸之，簡直要了他半條命，那滋味可不好受。
在這之前，他看到很多人的喜怒哀樂，因為各種人和事情悲傷，痛苦，抑鬱，活不下去。
這種人類情緒他要來幹什麼！
這個說話不過大腦的玩意是覺得他有受虐傾向嗎？
他是哪裏表現出來的……哦……他隻是單純喜歡被雲渺小姐虐罷了。
況且最最最重要的一點。
周浮生眼裏閃過一抹寒光。
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能夠呆在雲渺小姐身邊，憑的就是自己無心無情，不會對她的事情拖後腿，如果沒了這個優點，他還能憑藉什麼留在雲渺小姐身邊？
所以，他從來不想擁有任何情緒。
虛幻身影那如霧一樣的身影微微飄動了一下。
“因為你沒有擁有情緒，所以會抗拒擁有，不如我們做個試驗，我製作一處幻境，給予你人類情感，等你經歷過幻境之後，再決定要不要接受擁有情緒？”
“我為什麼要接受試驗。”
周浮生冷漠到沒有情緒:“毫無意義。”
“怎麼會沒有，等你擁有了情緒，你就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虛幻身影不等他拒絕，迅速將他拉進幻境之中。
周浮生:“……”
他氣笑了。
這不是他的意識嗎？
為什麼自己控製不了，而是這個不知道什麼東西的能控製？
麵前場景變換之時，周浮生想到了什麼。
“我最近做夢總是夢到各種各樣的人，對著我說話，也是你搞得？”
虛幻身影:“……沒錯。”
“說起來慚愧，從進入你的意識後，我就陷入半死亡狀態中，沒有意識，直到前段時間，你的魂魄進入到了幻境之中，險些死在裏麵，意識虛弱，一直被你壓製的我才醒過來。”
他說的是地獄修羅穀空間裏的事情。
“哦對了，我醒過來發現，你都轉世不知道多少次了。”
“我試探著讓你擁有無數前世的記憶，試圖讓你心中有一些漣漪。”
周浮生閉了閉眼，不想忍了:“我不明白。”
虛幻身影:“嗯？”
周浮生:“我不明白你這麼蠢為什麼能在我腦海裡執行任務。”
“你說話客氣點。”虛幻身影一而再而三被他輕視也有了脾氣:“周浮生，你知不知道你是誰，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周浮生無所謂的聳聳肩。
他還真的不知道。
但他比任何人都能感受到，自己與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不一樣。
他從小就學著做一個普通人類。
所以他忽略那些圍著他轉的靈氣，假裝看不到魑魅魍魎，忽略小妖精怪，做一個普通的人。
現在他的心願就是做雲渺小姐的首席大奴才。
至於其他的，他真的不想要。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說，讓你回憶以前有什麼用，其實是有用的，你轉世千百次，千百次之間總有讓你記住的事情，若有，必然牽動你心緒，我便能藉此讓你擁有人類情緒。”
周浮生:“等等。”
“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應該是敵人。”周浮生冷靜分析:“我不想要情緒，你非要給我，而且為了這個任務，一直困在我的意識裡……所以，你是敵人，我為什麼聽你的。”
“不是。我們不是敵人。”
“哦？”
“我們是朋友。”
“我不信。”
“……唉。”
虛幻身影惆悵的道:“你如果想起來你是什麼，就能知道我們是朋友了，周浮生，是你想要情緒，我隻是幫你，明明說好隻要我幫你變成正常人就可以離開，結果被你壓製了這麼多年……行了，我們先從你的記憶裡尋找有用的畫麵吧。”
周浮生垂著眸，聽著虛幻身影的話，雙唇微抿，並沒有什麼情緒起伏。
“你轉世了千百次，總有幾個畫麵是你忘不掉的，我們來看看。”
“對了，這是一些人類情緒。”
一抹白光打進了周浮生心口。
周浮生下意識想到了那刺骨的痛，摸向心口，卻什麼感覺也沒有。
“我隻是給你一些人類情緒，但是你沒有情緒的話，還是沒什麼反應的，來，我找到了。”
話音一落，周圍畫麵如同潮水鋪來。
漫天火光，妖獸來襲，小鎮殘垣斷壁，無數人急忙逃走，然而不待他們跑上幾步，就有妖獸撲上，將人生吞入腹，周浮生感覺自己也在跑，耳邊一直有風，風很大，有人喊他:“哥哥……哥哥…我跑不動了…”
周浮生停下回頭。
一個四五歲的糯米糰子小臉煞白的倒在地上。
她雙目含著淚，小臉上有濺出來的血。
那是父親娘親的血。
她喘的厲害，幾乎要背過氣去。
她說:“哥哥……”
小糯米糰子用盡全身力氣:“逃……哥哥……逃……”
有狼妖一躍而來，猛的咬住小女孩的脖頸，血濺在周浮生的衣襟上，他的手還保持著牽她的動作。
周浮生垂著眼睛，看著狼妖吞吃完小女孩，狼眼看向了他，猛的撲了過來。
周浮生沒躲，狼妖從他身體裏撲了出去。
那個時代的周浮生什麼下場他不知道。
過了一會兒，周浮生還是沒有感覺心口有什麼異樣。
“你這人類情緒過期了吧。”
上次洗情緒泡泡的時候，他是摸過情緒泡泡的，殺傷力真的很大。
虛幻身影沉默了一會兒:“或許這個不夠刺激，我們換下一個。”
火光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低錯落的青山，蜿蜒山路，濛濛細雨，春色朦朧，馬車在山路上疾馳，周浮生坐在馬車上，被一個婦人抱在懷裏，緊緊的，馬夫不停的甩著鞭子，身後馬蹄聲陣陣，他朝後看，看到一個個山匪，山匪大刀闊馬，疾沖而來。
車馬忽然滑動，將婦人和周浮生甩到地上。
就在這時，土匪迅速將他們包裹，圍成一個圈。
那些馬匪笑的很是得意。
眼睛通紅的婦人目光卻是一狠，抓起頭髮上的簪子，猛的刺向周浮生的脖頸，血迸發出時，她又利落的刺向自己的脖頸。
相當利索。
看的周浮生都豎起大拇指。
相當果斷。
不然就憑藉他和這婦人，進了土匪窩……那不得被折磨死。
意料之中的，心口還是沒有什麼變化。
周浮生愈發覺得這人類情緒過期了。
畢竟腦海裡這人昏迷了那麼久。
他都轉世投胎千百次了。
就是葯，都失效成一把土了。
接著他又看了幾個畫麵，有被殺的，有親友慘死的，有他被汙衊的，有他被千刀萬剮的，無一例外，他都沒有反應。
“不應該啊。”
虛幻身影有些自我懷疑:“這千百轉世投胎留下來的畫麵都是最重要的，為什麼你都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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