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嬸說著,引他往屋裡走,自己又回到門廊下,快手快腳地收拾起那些小陶罐和竹篾。
羅雁行這才注意到,她剛纔是在調製一種用魚肉和辣椒、香料混合的醬料,那股獨特的鹹香正是從那裡傳來的。
來朗歌崖寨半天了,羅雁行還是第一次看到吊腳樓內部的樣子,屋內比想像中寬敞,木結構裸露著。
這種房子似乎天然會散發一種木頭的香氣,比空氣清新劑管用。
反正一進屋,羅雁行聞到的就是一股木頭香。
堂屋的中間擺放著一張矮木桌子,幾張小竹椅。桌子上已經擺好了熱騰騰的飯菜,然後大嬸又端上一份醬。
就是剛纔從罐子裡麵掏出來的。
“你先坐,我給你倒一杯茶去。”
羅雁行剛坐下,又連忙站起來:“不用麻煩了,大姐。”
“誒,冇事的冇事的。”
她很快就拿上來了一杯茶,應該是提前就泡好的,現在直接倒進茶碗裡麵就行了,是苦丁茶的味道。
“大嬸,您剛纔做的那個醬,聞著真香。”羅雁行捧著茶碗找話題。
“那是我們自家做的魚醬,用田裡的小魚仔和山辣椒、木薑子一起醃的,下飯最香了!”大嬸臉上帶著自豪,“待會兒你嚐嚐。我叫吳阿妮,你叫我阿妮嬸就行。”
兩人正說著話,門外傳來腳步聲,走到門口,又狠狠跺了兩下腳。
一個麵板有點黑、身形精乾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頭上戴著鬥笠,褲腿挽到膝蓋,腳上沾著泥。
他看見羅雁行,愣了一下。
“你回來啦!這是來寨子裡旅遊的客人,小羅。我叫他來家裡吃頓飯。”
男人露出樸實的笑容,朝羅雁行點點頭,用帶著更重口音的普通話說道:“歡迎歡迎,我是阿妮家的,姓龍。剛從田裡回來。”
“龍叔。”羅雁行趕緊起身打招呼。
“坐,坐,別客氣。”龍叔擺擺手,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坐下,摘下鬥笠扇著風。
發現羅雁行在看自己,龍叔說道:“這是早上去插秧弄的泥,你是城裡人,可別嫌我們鄉下人臟啊。”
“冇有冇有!是在上山的時候看到的那片田嗎?真好看,和畫一樣。”
雲貴川山多,土地稀少,所以有很多依靠著大山開墾的梯田,之前那個老攝影師提到的元陽梯田隻是其中的一個。
朗歌崖寨也有梯田。
上山的時候,羅雁行打著傘,看到許多人帶著鬥笠,淋著雨在田裡勞作,雨水打在水田裡,畫麵和語文書上的畫一樣。
羅雁行還拍了幾張照片呢。
龍叔聽到誇獎,笑容更深了些。
“是啊,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就是伺候起來費功夫,現在年輕人願意下田的越來越少了,很多都出去打工了。”
人都到齊了,開吃。
菜是一條魚,兩份炒青菜,一碟臘肉,以及剛從罈子裡麵瓦出來的魚醬。
魚醬羅雁行冇吃過,聽大嬸的,就著飯吃了兩口。
鹹、鮮、辣、香交織在一起,這極大地刺激了味蕾,是一道絕佳的開胃菜,光是吃這個醬都能扒拉兩碗飯。
吃到一半,聊天的時候,大嬸果然又提到了池明倩。
“小羅啊,你和小池姑娘是同學?”
羅雁行嚥下嘴裡的飯菜,想了下,覺得還是不要說得太複雜,便應道:“嗯,算是老朋友了,正好過來旅遊,順便看看她。”
“明倩可是個好姑娘啊!”龍叔接過話頭,語氣裡滿是讚賞,“有文化,心腸好,肯回來教娃娃們讀書。”
大嬸點點頭,說道:“她一個人在這裡,也挺不容易的。你們年輕人有話題,多來往。”
羅雁行聽得出來,龍叔和阿妮嬸是真心為池明倩著想,把他當成了可能發展的物件,這讓他有些哭笑不得。
老周啊,冒犯啦。
誰讓你不來的,如果你來,那不就冇這些事兒了嗎。
龍叔幾杯自家釀的米酒下肚,臉上泛著紅光。
酒這個東西真是增進男人關係的好東西,原本羅雁行和龍叔完全不認識,現在幾杯酒喝下去,對話的感覺就和兄弟一樣了。
他講寨子的變遷,講起梯田的耕種,講起他們如何引山泉灌溉……
“對了,小羅,下午你要是冇事,跟我去田那邊轉轉?別看田裡剛插了秧,裡麵可藏著好東西呢!”
“哦?什麼好東西?”
“稻花魚啊!”
龍叔嗬嗬一笑,“我們這兒種稻子的時候,會在田裡放些魚苗。魚吃田裡的蟲子和雜草,魚的糞便又能肥田,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好辦法。”
大嬸推了一把自家男人:
“現在秧苗還小,可不能直接下田去摸,會把苗踩壞的。”
“對對對。”龍叔連忙點頭,“不能下田。不過旁邊有引水渠,還有幾塊專門用來養魚的水塘,水不深。下午我可以帶你去那邊看看,運氣好還能撈幾條晚上加菜!”
羅雁行有點心動。
他可是準備在這裡玩兩天的,聽說每週六晚上,之前有很多人跳舞那塊地方就有一個篝火晚會。
這也是周邊遊客來這裡最多的一天。
就是明天晚上。
有消磨時間的活動,可比他一直在寨子裡麵拍照,乾轉圈有意思多了。
“那就麻煩你了。”
“這有什麼?別客氣,你是客人。”
…………
吃完飯,雨勢漸歇,天色亮堂了一些。
龍叔回屋換了條乾爽的褲子,又給羅雁行找了頂乾淨的鬥笠戴上:“走,帶你去看看我們吃飯的傢夥!”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沿著濕潤的石板路往寨子下方走。
十幾分鐘後,羅雁行上山的時候看到的梯田就出現在視野裡,早上就看到這裡有很多人,現在過了吃午飯的時間,人也還是不少。
有些也不怕地上濕漉漉的,就端著一個飯碗坐在石板路上。
大碗裡麵泛著油花,裝著肉和炒黃豆,用飯的人大口大口的吃著,讓人一看就覺得很有食慾。
龍叔和他們打著招呼,帶著羅雁行走近了梯田。
近距離看,更是壯觀。
一層層、一疊疊,依著山勢蜿蜒而下,如同大地的階梯。剛插下不久的秧苗在蓄了水的田裡排成整齊的綠線,生機勃勃。
雨水洗過的天空倒映在水田中,雲影徘徊,水光瀲灩。
遠處農人頭戴著鬥笠,穿著蓑衣,在田裡勞作著。
這一幕,如同央視拍出來的風景宣傳片,美不勝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