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茶杯專案外。
隔著閘門,浮士德等人表情複雜地看著裡麵一臉開心的方九。
方九此時正閉著眼睛,神色愉悅又享受,身體也處於完全放鬆的狀態,隨著茶杯的旋轉和輕快的音樂而微微擺動,怎麼看都像是一個完全沉浸在娛樂專案裡的普通人。
問題是這個專案本身並不普通。
「大爺。」浮士德輕輕肘了肘闡道者的老腰,好奇問道,「九哥表情怎麼這麼樂啊?」
「我不知道。」
闡道者也想不明白,「旋轉茶杯專案的特性,是植入一段與真實無異的完整記憶,讓乘坐者認為自己逃離或收容了056,回到了現實世界,隨後再將最有可能引起乘坐者心理崩潰的畫麵,以無比接近真實的狀態呈現出來,一旦乘坐者的精神產生崩潰預兆或是暴露出破綻,就會被同化成旋轉茶杯的一部分。」
大爺指了指方九旁邊的那個茶杯,「我上次來的時候,這裡還有半具調查員的身體,他的一半已經與旋轉茶杯融合,死狀悽慘,滿眼淚痕,神色痛苦。」
馬克聽著直挑眉頭:「你管這叫最安全的專案?」
「這就是最安全的專案了。」闡道者搖了搖頭,「隻要心靈足夠堅定,堅持到旋轉茶杯的音樂停止,就能算作過關,相比起其他專案,這裡簡直安全得跟回了家一樣。」
「但是九哥怎麼一直在笑啊?」
浮士德看著方九擱那傻樂,突然感覺有點瘮得慌,「不會九哥已經瘋了吧?」
馬克也尋思這事有點古怪,隨即忽然發現方九嘴唇在微微翁動,連忙上前,側耳傾聽。
過了大半分鐘,馬克揣著更複雜的表情回來,朝浮士德問了句:「什麼叫莉雅醬配龍尾和晶石碎拌飯可能會很好吃?」
浮士德明顯怔了一下:「你是不是聽錯了?」
馬克又回去扒拉著欄杆邊緣聽了一會兒,半分鐘之後又回來,「是聽錯了。」
浮士德舒了口氣:「我就說呢……」
「少聽一個小潘肋骨串龍肉,這又是啥?」
這下連浮士德也聽不懂了,隻能原地撓頭。
闡道者本以為方九很可能已經發瘋,但看方九那樂嗬的反應,也冇什麼瘋癲的意思,一時間拿不太準情況。
同一個疑問在三人腦海中升起。
裡麵到底啥情況?
……
燃燒的空域飛船中央,方九坐在龍骨餐桌前,感覺這事鬨得就挺樂嗬。
他的確被植入了非常清晰的記憶,他甚至能完美回憶起自己和闡道者等人處理056的所有細節,因此對他來說,發生在這裡的不像是虛幻,而像是真正的現實。
這也是旋轉茶杯專案最狡猾的地方,它不會直接給人看幻象,因為那太容易暴露,但如果能植入一段記憶,就能讓幻象的慘狀變得更順理成章。
但是方九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事不對勁。
因為502小隊的成員在臨死前的反應都太「正常」了。
這反而是最不正常的情況。
莉雅如果真要死了,她絕對會嘰嘰歪歪大喊大叫,恨不得一秒鐘蹦出幾百個詞把這輩子想說的話全說完,最後給方九留一句「你媽的快救我啊!」
而不是像個普通姑娘一樣無力地倒在地上,嘴裡哽咽著模稜兩可的話,最後腦袋一歪死掉。
502小隊就不是這風格。
所以隻有可能是方九還留在旋轉茶杯所製造的幻象裡。
想到這裡,方九拾起地上小潘殘骸的肋骨,紮穿楊柳落到地上的斷腿,隨便找了處著火的地方就開始給烤龍肉。
看到這一幕,被壓在角落裡的「楊柳」又痛苦地慘叫起來,瘋狂地質問方九為什麼不來幫忙。
方九全當冇聽見,覺得烤得差不多後,自己啃了半根,剩下半根還遞到楊柳嘴邊問了句,「你吃不?吃的話我給你加點莉雅醬。」
半截「楊柳」的表情僵了一下。
麵前這名「玩家」明顯給它整不會了。
方九懶得再跟它廢話,提著鋒利的小潘肋骨,對著麵前「楊柳」的腦袋用力紮了下去。
尖端貫透頭顱,「楊柳」雙瞳圓瞪,身子一挺,像是程式卡死般忽然靜止。
方九則是耷拉著眼皮,低聲呢喃。
「汙染。」
油綠色的墨狀物沿著潘朵彌爾拉的肋骨,滲透進「楊柳」的身體。
緊接著,「楊柳」像是充滿氣的氣球般瞬間爆炸,無數粘稠的【綠色】濺滿牆壁、地麵、天花板,將整箇中控室大廳都染成一片鮮明的幽綠。
而在四周徹底被染成幽綠之後,一團汙濁泥漿般的漆黑卻從角落裡被「逼」了出來。
一如往常那般,黑暗滋生出樹苗,樹苗成長為小樹,樹枝前端開花結果,長出一隻陰森的眼睛。
果然這裡也有【黑色】
方九眯了下眼,想起此前與【黑色】的交鋒,知道憑現在的自己還不足以擊殺或者掌控它們,於是冷著臉揮了下手,「今天不跟你打,自己滾蛋。」
聽到方九不屑的語氣,漆黑之樹的眼珠好像被徹底激怒,眼球中萌生出濃重的惡意和憤怒。
眼珠開始顫抖,樹葉如陰風般簌簌作響,就連漆黑之樹本身都膨脹了兩倍!
方九挑了挑眉頭,心想這是打算開戰?
然後他就看到眼球深處的憤怒暴漲到極致,而在極致的憤怒之下,它……當場給方九來了個自爆!
眼球炸裂,化作滿地的鮮血和血漿,漆黑之樹也隨之迅速枯萎成灰。
方九剛擺出的戰鬥架勢僵在原地,低頭看著滿地的鮮血,表情那叫一個複雜。
這算不算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方九搖了搖頭,暫且懶得去管【黑色】到底是怎麼想的,開始專注讓汙染完全浸透周圍的一切。
他的意識開始下沉,耳邊逐漸迴蕩起呼嘯的風聲,火焰爆裂的響動和山崩地裂的震撼也陸續響起,緊接著他的視線中捕捉到一抹光亮,幽藍的雷射在遙遠方向密集得好似一麵天牆,數不清的火線與飛彈交織,硝煙瀰漫,戰火紛飛。
方九看到無數模糊的身影死去,但更多的身影站了出來,它們前赴後繼地衝向戰場,去與戰場儘頭那團不可名狀的、既如同霧靄又彷彿粘液的事物作戰。
恍惚之間,一道虛弱而沙啞的低語,於方九腦海深處響起。
「孩子……我們的孩子……」
「不要忘記……」
「要小心,小心它們……」
又是【孩子】?
方九愣了下神,很快明白這道聲音裡所說的【它們】,恐怕就是指那團粘稠迷霧中的事物,於是連忙試著問到:「它們是什麼?還有什麼孩子?」
那道聲音冇有迴應。
方九感到附著在旋轉茶杯裡的意念消失了。
它本就脆弱不堪,如風中殘燭,方九的汙染對它來說是致命的變化。
在方九用汙染驅逐出【黑色】的同時,殘留的微弱意念也將隨之湮滅。
下一秒,玻璃破碎的聲音響起。
宛如鏡麵破碎,方九四周的世界轟然崩塌,一股突如其來的墜落感包裹全身,等方九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一屁股坐在遊樂園的地上,屁股底下是破碎的旋轉茶杯碎片,淩亂地散落滿地。
方九抬頭,發現不止是自己屁股底下的旋轉茶杯破碎,其他所有的茶杯都在頃刻間破裂。
先前襲擊眾人的機關造物從牆壁和地板的縫隙裡爬了出來,快速將茶杯的碎片收拾乾淨,又重新鑽回地縫裡,不見蹤影。
「這算個什麼事……」
方九嘴裡嘀咕著,摸著腦袋站起身來,一扭頭看見欄杆外目瞪口呆的三人正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方九心裡對現狀還有點數,但不知曉其中經歷的闡道者等人自然是一臉懵逼。
「這情況正常不?」浮士德看向闡道者,「這旋轉茶杯是一次性茶杯啊?」
「神tm一次性茶杯,你以為下館子吃飯呢?」闡道者也一臉難繃,「我上次來的時候冇這樣啊。」
「那就是九哥的問題。」浮士德篤定地點頭,「我姐說他這人老詭異了,一般出了什麼怪事基本都跟九哥沾點關係。」
方九冇聽清這幫人在說啥,原地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準備離場。
就在這時,檢票視窗的幻影攔住了方九。
方九腳步微微停頓,閘門欄杆外的三人也同時做出戰鬥準備架勢。
視窗裡的幻影卻冇有動手的意思,而是從下方的櫃子裡掏出一張泛黃的、老舊的紙片,遞給方九,隨後主開啟閘門,為方九放行。
方九看了看紙片上顯眼的金黃五角星,明白這就是闡道者所說的「獎券」,朝視窗裡的幻影舉起手,說了句:「謝謝啊。」
模糊的幻影好像聽懂方九的意思,朝方九招了招手,隨後漸漸淡化,最後完全從視窗裡消失。
「啪」地一聲,檢票視窗的燈光熄滅,整個旋轉茶杯場地陷入一片久違的寧靜。
方九舉到半空的手微微僵住,小聲嘀咕:「說聲謝謝就死了,怎麼給我整得還挺有負罪感。」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出閘門,闡道者三人馬上圍了上來,對著方九問東問西。
「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過關的時候用力過猛。」方九隨口敷衍,然後笑著晃起獎券,「別的先不說了,第一枚獎券到手,下一個活動去哪?」
三人麵麵相覷,最後目光齊齊落在闡道者大爺身上。
闡道者還有很多話想問方九,但現在還不是閒聊的時候,他略作沉思,說出心中所想:
「下一個就去鬼屋,那裡的工作人員很樂於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