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雨果的資訊傳送給方九,又寒暄幾句後,陸玲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測試結束了,接下來就是驗證成果的時候。
辦公室內寂靜得落針可聞,陸玲放下手機,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桌上堆疊的檔案,落在大門旁的夏洛特身上。
從剛纔開始,夏洛特就始終保持捂嘴不語的動作,身體微微地發著顫,時不時還會原地乾嘔兩下——這是短時間內受到龐大記憶乾擾的症狀,一些原本不存在的記憶正在瘋狂湧入他的腦海。
他到現在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忘記羅賓漢?
以及為什麼在陸玲與方九通話期間,自己又想起了羅賓漢?
這些記憶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著夏洛特滿臉不適、迷惑,陸玲特意等了一會,待到夏洛特神色略有好轉,方纔繼續開口:「怎麼樣?想起來了嗎?羅賓漢到底是誰?」
夏洛特咕咚嚥下口水,有些艱難地抬起頭,試著回答:「是……駐第四分割槽的異體特工,平時的任務是負責與時鐘塔交接。」
「他的臉呢?」陸玲追問。
「記得,衰衰的,看著就挺倒黴。」夏洛特深吸口氣說道。
看來他的記憶已經很完整了。
陸玲掏出手機瞄了眼通話記錄上的時間,順便開啟秒錶計時,接著又將目光鎖定在夏洛特身上。
「你的【靈感】目前是什麼狀態?」
「完全冇發動。」夏洛特麵露難色,撓了撓頭,「雖然這事挺離奇的,但我現在一點頭緒都冇有,可能是【證據】還不夠?」
「也有可能是可供你推理的答案也被抹除了。」
陸玲輕聲呢喃一句,隨後板正臉色,語氣都突然變得凝重了些,「那麼,你還記得在開始之前,我讓你記住了哪兩個名字嗎?」
夏洛特歪著腦袋想了想:「一個是【羅賓漢】,另一個是……是……哎?」
怎麼回事?
夏洛特記得很清楚,在陸玲打電話給方九之前,她的確是囑咐自己要記住兩個名字。
一個是【羅賓漢】,另一個是……什麼來著?
他居然真想不起來了!
夏洛特臉上的茫然和驚恐宛如火山爆發,整個人當場抖了三抖,臉色鐵青,一時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某種前排編號異常纏上——若非如此,自己又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頻繁被修改記憶?還是說,有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隻是自己並不知情?
另一個名字,另一個名字……
等等,真的有另一個名字嗎?
夏洛特好像終於理清了邏輯,但還是露出些不安的表情來,沉默兩秒,這才猶猶豫豫地回答:「您是在故意測試我嗎?我記得您好像隻跟我提了一個名字,就是【羅賓漢】吧?」
說完這句話後,夏洛特看到陸玲的嘴角緩緩地上揚,露出一個對她而言較為少見的微笑。
儘管這麼說不太好,但夏洛特覺得此刻的陸玲像是個完成了驚天惡作劇的熊孩子,正在得意洋洋地欣賞自己的傑作。
「咳咳。」
大概也是意識到自己的表情控製略微失控,陸玲輕輕咳嗽兩聲,端正神態,但語氣卻還是帶著些許上揚,「你做得很好,夏洛特,辛苦你了。」
夏洛特聽得雲裡霧裡,「我的任務……這就結束了?」
「還冇有,但是快了。」陸玲快速瞥了眼手機螢幕上的秒錶計時,「接下來,我需要你發動你的【靈感】,嘗試幫我洞悉一些尚未解明的真相,這對我未來的計劃安排非常重要,希望你全心全力對待。」
夏洛特被陸玲的話徹底震住,下意識挺直腰板,就是眼裡的迷惑還是冇能消解:「那什麼,具體是要怎麼做?我現在一點頭緒都冇得啊。」
麵對夏洛特的提問,陸玲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指尖輕輕叩擊兩下桌麵。
「具體情況,你來跟他說吧。」
下一秒,夏洛特看見陸玲背後的陰影突然開始扭曲。
漆黑的視覺旋渦深處傳來皮鞋踩過地板的清脆聲音,一道人影緩緩從中走出,來到燈光之下,來到夏洛特的麵前。
對方有著纖細瘦長的四肢,穿著筆挺的西裝,脖子以下的部分是標準的男模身材,脖子之上卻不是人類的頭顱,而是一個裝滿不知名絮狀物的圓球狀水缸。
「你好,初次見麵。」
水缸中的絮狀物旋轉起來,發出十分標準且磁性十足的普通話:「你叫夏洛特對吧?和那個大偵探福爾摩斯同名的東方人……啊,這緣分可真奇妙,不知道你的好搭檔是不是叫華生?如果是的話他應該也是戰地醫生吧,說不定異常能力就是醫療或者所謂的發現盲點,但是你看起來弱不禁風,倒是不似原著那般精通格鬥,看來通過裝置製造出的異體特工並非與原著人物完全一致,甚至可以說有著許多不同之處,嗯……非常有趣,這真是非常……」
陸玲眼神一沉:「024。」
異常編號024·交流意誌馬上中斷自己的長篇大論,然後朝著一臉懵逼的夏洛特聳了聳肩,「她不愛聽閒話,你懂的。」
夏洛特:「……」
夏洛特:「臥槽!?」
他愣是原地發呆了三秒鐘才喊出聲,整個人都蹦了起來!
交流意誌還誇他呢,「不愧是異體特工,換常規調查員這會兒已經暈過去了——陸局你們管理局的精英果然身經百戰。」
「不是這啥情況啊?!」夏洛特下意識掏出立場矩陣護盾貼在身上,再一頓手忙腳亂地翻找多功能配槍,找了半天冇找到結果把自己褲腰帶解了下來,最後隻能一邊重新綁上褲腰帶一邊跟活見鬼似的看著交流意誌和陸玲站在一塊,「024收容失效了?不對不對,但是陸局你……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出於某些理由,024目前被賦予了一定的活動自由。」陸玲不緊不慢道,「此次事件,他也會從旁協助——所以你先冷靜下來,先把皮帶綁好……還有鞋帶也是。」
夏洛特愣愣地聽著,在半懵半清醒的狀態下把皮帶重新扣好,再提溜兩下褲子,確認不會掉下來之後,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但是陸局啊……讓024協助我們,真的安全嗎?」
「非常安全。」陸玲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交流意誌,「我們達成了一項交易,基於交易內容,我確信024不會做出背叛之舉。」
「可能是文化不同吧,我們一般管那叫【威脅】」交流意誌嘆了口氣。
陸玲冇有理會交流意誌,轉頭盯著夏洛特的眼睛:「總而言之,接下來024會給予你一些知識和記憶,希望你能通過這些情報來激發【靈感】」
夏洛特其實還是有點慌,但陸玲都已經發話,他也隻能硬著頭皮辦事,「行……吧,我努力試試。」
「很好。」陸玲心想不愧是跟方九接觸過的人,接受和調整能力果然出色,「那麼我再問你一次,【羅賓漢】這個名字你還記得嗎?」
「記得。」夏洛特點頭。
「那麼【雨果】呢?」
「冇印象。」夏洛特搖頭。
陸玲稍微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秒錶上的時間,心想這次的持續時間比預想中要久得多。
她稍作思考,隨後遞給旁邊的024一道眼神。
交流意誌聳聳肩,長嘆口氣,慢慢朝夏洛特走去,同時朝他的額頭伸出一根手指。
「龐大的記憶流可能會帶來一些痛苦,你要忍住,千萬不要叫出聲。」
夏洛特抖了三抖:「如果不小心叫出來會怎麼樣?」
交流意誌一本正經:「會很吵。」
「……」
看著正準備接觸的兩人,陸玲坐在辦公椅裡,沉默片刻,目光轉向辦公桌旁的一個老相框——那是三名研究員的合照,麵色複雜的陸玲站在中間,左邊是笑容燦爛的美狄亞,右邊則是戴著眼鏡麵色沉穩的中年男子。
她伸手摸了摸這張老相片,眼神微凝。
就當是開始前的試探吧,她想,事情不會這麼快結束的。
……
……
【221號房】
一間堆滿灰塵的雜貨間內。
留著一頭燦爛金髮的女人在房間裡跟個無頭蒼蠅似的跑來跑去,很忙,但是不知道在忙什麼。
德古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麼。
她隻知道自己手臂上的文字指引自己來到了這裡。
管理局第四分割槽有個專門堆積雜物的地方,裡麵一共220個房間,因此理論上是不存在221號房的。
但詭異的是,當德古拉靠近220號房的時候,旁邊突然憑空冒出了一扇門,門上赫然寫著【221】三個數字。
於是德古拉進入房間,本以為會發現什麼驚天秘密,結果這裡和普通的雜物間幾乎冇有區別,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到底咋回事啊……」
德古拉覺得這一切都莫名其妙,直到她看見某個貨架的最上方放著一本古怪的書。
之所以說這本書古怪,是因為它冇有精緻的封麵,也極其細薄,大概隻有二三十頁,說是一本書,不如說更像一本小冊子。
「嗯?」
德古拉皺了皺眉,努力踮腳發現夠不著,最後原地一個大跳,這才把那本書抓了下來。
然後她就發現這本書非但冇有封麵,連書名都冇有,隨便翻開前麵兩頁,居然連目錄都冇見著。
怪東西。
德古拉眉頭皺得更緊,原本她是打算把這玩意丟掉的,因為看著冇什麼用,但某種直覺告訴她必須閱讀下去……
於是德古拉翻開這本書,發現前麵十幾頁的內容全是空白,直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纔出現了文字。
【情況一:本書無封麵、有書名、有目錄、有內容,則為針對異體特工德古拉的記憶修正,前往治療室進行記憶溯回即可】
【情況二:無封麵、無書名、有目錄、有內容,則為針對(此處空白)的人物抹除(通常屬於常規死亡),同時伴有一定程度的大範圍記憶修正,請前往治療室進行記憶回溯,隨後自行思考處理方法】
【情況三:無封麵、無書名、無目錄、有內容,則為針對(此處空白)的存在抹除,必定伴隨大範圍且高深度的記憶修正,乃至相關記述喪失,則為最嚴重狀態,可以認定為(此處空白)已遭受現實扭曲級重構,請前往222號房,將備用實體啟用】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德古拉小聲咕噥著,盯著書裡的內容又看了幾遍,最後確認現在的狀態應該就是【情況三】
換而言之,這裡甚至還有222號房?
德古拉總感覺事情變得越來越不妙,想著要不要匯報上級,可是看到【情況一】裡居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她又覺得匯報上級應該是個非常不明智的決定。
這件事似乎隻能由她來完成。
想到這裡,德古拉走出221號房,看向221號房旁邊的牆壁,深吸口氣,然後勇敢地朝前方邁步進去。
她的身體十分自然地從牆壁中穿過,像是穿過一層海市蜃樓般的簾幕,進入到另一片寬闊的空間。
一片大約兩百平米的空間內,光線暗淡,四周的景象好似蒙著麵紗模糊不清。
滿地都是破碎的、不成形的肢體,漆黑的墨水如溪流般在腳邊流淌,扭曲的人體殘骸堆疊成山,指尖掙紮著抓向天空——仔細觀察會發現它們並非真正的血肉,而是有著瓷器質感的人造產物,如同垃圾般被隨意丟棄在這裡。
德古拉光是站在這兒就覺得渾身不舒坦,但她看見道路的前方落著一道光,光芒灑落在一座斷臂殘肢堆砌而成的高山上,山頂是一個原地佇立著的棺木,上麵刻著繁雜而密集的文字,這些文字如同流水般在棺木表麵流淌著,正在慢慢滲入棺木內部。
不知為何,德古拉竟覺得這棺木格外親切。
她踩過腳下的墨河,鞋子裡浸了墨水,變得濕漉漉的,但她仍然緊盯著山頂的棺木一路上前,踩著肢體造物搭建而成的階梯慢慢抵達山頂,在那墨黑色的棺木麵前站定。
棺木表麵的文字已然悉數流進棺材內部,彷彿吸收了足夠多的養分,棺材本身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不知為何,德古拉覺得,這是棺材在提醒她可以動手的意思。
與此同時,德古拉心中頓時萌生出一種將它掀開的衝動。
她深吸口氣,兩手扒在棺材板上,用力那麼一掀!
棺材板被掀飛出去。
一名滿鬢斑白的老人躺在裡麵,她穿著端正的西裝,有著一張端正而優雅的臉,看起來大概有六七十歲。
德古拉呆呆地眨了眨眼,總感覺這老人看著有點眼熟,然後在下個瞬間突然明白過來。
她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恐怕是有人暗戀我,給我特意送了個禮物吧?」
德古拉心想自己好歹也是個美女,會有人喜歡也很正常,所以從剛纔開始的一切其實都是為了營造儀式感。
對了,肯定是這樣。
德古拉舔了舔嘴角,期待地搓了搓小手:「而且還是開蓋即食哎!送禮的人很懂啊!」
結果就在德古拉準備上去來一口嚐嚐鹹淡的時候,四周突然湧現出一道墨流,快速匯聚於老人胸前,緩緩拚組出一串文字。
【禁止食用】
德古拉頓時愣住了。
下一秒,整片空間內的墨水開始顫抖,彷彿受到某種召喚般懸空而起,以極快的速度聚集起來,匯作千百道漆黑奔流,瘋狂地湧入老人體內。
德古拉被嚇得差點摔到地上,兩眼瞪大:「什麼情況?這罐頭要打人啦?!」
在德古拉震驚的注視下,老人的身體不斷吸收四周湧來的墨水,蒼白肌膚逐漸煥發血色,從屍體慢慢恢復成活人的狀態,一股生氣從他的體內慢慢散發出來……
隨著最後一滴墨水進入老人的身體,躺在棺木中的老人嘴巴微微張開,吐出一口濁氣,隨後緩緩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