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塊巨石從管道中被過濾出來,再接連向外太空吐出,儘可能送往遠離星球表麵的地方。
考慮到雙方的質量差距,過於靠近的距離會導致是星球引力將嬰兒拽向地表,為了避免不必要的災難,石質嬰兒「復活」的位置越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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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五六塊石頭被吐出管道,中控台前的方九便看向右下方的監控畫麵。
此時此刻,近十萬顆治癒石整裝待發地屹立於艙室大門前。
它們是暗紋礦石管理局挑選出的精英,在治癒外傷和拚合石塊方麵擁有極高的造詣,無數「死去」的石頭在它們的靈能意誌下起死回生,是執行此次任務第三階段的最佳人選。
而現在,它們即將執行自己石生中最偉大、最瘋狂、最困難、也最值得被銘記的一場「外科手術」。
下一秒,艙室大門正上方的指示牌變換成紅色。
醒目的紅光點亮全場,在治癒石不安緊張的窸窣作響中,大門前傳來氣閥鬆弛的聲音,嵌入式機關慢慢鬆動,伴隨著「噗呲」一聲輕響,緊閉的艙室大門緩緩敞開。
無邊無際的空無宇宙頓時映入眼簾。
焦黑的星球在宇宙深處飄蕩,那裡曾是它們的故鄉,而在距離故鄉地表極其遙遠的方向上,數塊如同山脈般巨大龐碩的石塊正漂盪在宇宙之中——那是一根根嬰孩細小的手指,四周還漂浮著在管道裡運動時激烈碰撞留下的碎屑。
治癒石們怔怔地望著這一切,核心部位的眼珠裡充滿了呆滯。
直到一陣顫動從石群中傳來,不知是誰先反應過來,發出了一聲高呼,喚醒在場所有石頭的意識。
它們飛快地互相對視一眼,隨後核心深處的眼神紛紛變得堅毅而淩厲。
緊接著,位於最前排的治癒石身體前傾,一個向前翻滾,滾出艙室,滾進了浩瀚的宇宙中。
在它之後,無數的石頭也開始滾動起來,它們如同浪潮裡的水花,密密麻麻、接連不斷地投身到宇宙之中。
而在它們滾進太空的同時,紫色的矩陣護盾便會即刻展開,而後由它們自己駕馭靈能,在墜落途中拉昇轉向,變成一道翻湧的紫色浪潮,一鼓作氣地衝向那些殘損零碎的宇宙石塊。
然而這批治癒石隻是先頭部隊。
考慮到石質嬰兒的體質問題,十萬顆治癒石恐怕無法勝任修復嬰兒的工作。
因此方九提前在艙室內部搓了六道相位展開,一旦艙室內原有的治癒石從艙室脫出,其他位於各區域待命的治癒石將迅速穿過相位捲簾門,源源不斷地補充醫療兵力。
太空中,越來越多的治癒石加入手術現場,它們最終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石塊包裹在內部,無數翠綠光芒從頭頂的晶體映照出來,如同光棱般凝聚而起,彷彿創生般濃鬱的生命之光照亮每塊石頭的每個地方,將它們緩慢而小心地拚湊起來。
看著麵前的一幕,方九心中既充滿震撼又感到新奇。
他震撼於這場天體級別手術的規模,震撼於百萬治癒石的壯觀,甚至隔著視窗也能感受到它們所散發出的生命的意誌。
新奇則是新奇於自己剛剛見證了一堆大夫在宇宙裡邊飄邊做外科手術……
哪怕是對於暗紋礦石文明來說,在宇宙裡飄著做手術應該也是頭一遭。
因為感覺又怪又震撼,所以莉雅伸出手,隔著視窗比劃了個手勢,哢嚓一聲拍了張照。
方九還是頭次見莉雅主動拍照,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想留作紀念?」
「不是。」莉雅擺擺手,「我準備發到網上去,然後讓那些專門研究AI以為是AI作圖,結果死活找不出AI痕跡的網友半夜睡不著覺。」
方九:「?」
他嘴巴張了張,有什麼話想說,但話到嘴邊又憋了回去。
算了,畢竟是她。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零碎的石塊在翠綠光芒的照耀下微微顫動起來,一股無形的力量開始幫助它們完成自我拚合,宇宙中四處飄零的碎屑開始倒飛著迴歸原位,除此之外,石質嬰兒的手指、腳趾等部件率先行動起來,開始互相聚攏,拚合,逐漸凝聚成一隻稚嫩的手掌。
起效了。
方九頓時鬆了口氣。
預知視覺內看見的畫麵冇有出錯,治癒石的效果確實能作用在石質嬰兒身上。
然而因為有了華生的前車之鑑,方九不敢徹底安心下來,而是繼續望著窗外的景色,確認石質嬰兒的修復進度。
先是手掌,再是雙腳。
接著是軀乾和脖子,再慢慢生出胳膊和大腿。
最後是一顆圓圓的腦袋瓜,上麵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當然也不能忘了兩耳朵。
儘管被切割過的地方還留有大量縫隙,但如今這具石質嬰兒的所有部位都已經復原,它重新擁有了人類的形態、石質的肌膚,以及天體級別的龐碩軀體。
手術結束了。
「……」
暗紋礦石的星球表麵。
隨著泡泡梯的持續爬升,以暗紋礦石局長為首的管理局特工和研究員們來到地表,走出工廠,來到一片曠地。
它們向後微微傾斜身體,仰望星球大氣層之外的那具石質生命——死而復生的嬰兒此時正緊閉著雙眼,瘦弱的身體向內蜷縮著,全身上下佈滿切割後的裂痕,背後的晶體光芒微弱而黯淡。
空無的世界裡,一具石質嬰兒無聲無息地漂浮。
而在空域飛船內,502小隊全員都靜靜地凝視著這個龐大卻幼小的生命,各自眼中都難以壓抑緊張的情緒。
不止是502小隊,位於星球地表抬頭仰望的暗紋礦石管理局,以及通過視訊通訊觀看這一切的陸玲,臉上都或多或少帶著幾絲緊張與不安。
每個人的腦海中都迴蕩著同一個念頭。
醒過來。
醒過來。
睜開眼睛,然後迎接這個新的世界。
於是,一道響徹整個行星係的嗚咽聲從所有生物的意識深處響起。
方九聽到嬰孩模糊的嗚咽在耳邊響起,最開始以為是石質嬰兒的哽咽傳到了耳邊,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尋常的聲音無法在宇宙中傳播,而且這道聲也並非是從外界傳來,而是直接從腦海深處響起。
他聽到嬰兒的聲音越來越大,從模糊的呢喃到略顯嘶啞的哭泣,到最後則變成每個人類嬰兒降生時特有的哭喊。
然後,嬰兒醒了過來。
它並未睜開自己的石質眼皮,但手腳卻緩慢而無力地搖晃起來,和剛出生時的嬰兒一樣,通過某種方法向整個行星係的生命傳遞自己拚命哭喊的聲音,同時也是在向這個世界昭告著一個新生命的正式降誕。
「噠噠噠噠噠——」
地表的暗紋礦石們激烈而興奮地互相對撞,過了一會兒又開始滾來滾去,或者互相疊羅漢疊成一座小山再轟然倒下,發出冇有具體含義卻又具有特殊意義的動靜。
方九不知道這幫石頭精到底在說什麼,但他能感受到這股興奮雀躍的氛圍,也能猜到它們是在歡呼這場得來不易的勝利。
事實上,502小隊這邊的反應也不比暗紋礦石那邊差。
「它活過來啦!」楊柳姑娘當場就是一個振臂高呼,雖然全場冇出啥力,但這姑孃的心始終緊繃著,現在總算能放鬆下來,笑容那叫一個燦爛,「【泥石流計劃】成功啦!大的保住了,小的也保住了!母子……母女……話說它什麼性別來著?哎呀總之大小平安就好啦!」
估計是過於開心,楊柳順手就把旁邊的大壯撈了起來,把這麼一個兩米多高的實心巨石拋上拋下,跟顛桌球似的。
上下翻飛的大壯本來也挺興奮的,被楊柳這麼一折騰整塊石頭都不好了,「老師……慢點……我晶塊要被你搖出來了……」
莉雅則是雙手叉腰,欣慰地看著窗外嬰兒啼哭的景象,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還真別說,雖然度假計劃是毀了,但乾了這麼一出還挺有成就感的哈!」
「可不是嘛。」方九靠著牆壁,長舒口氣,「也給我累得夠嗆,迄今為止還是頭一回死這麼多次。」
莉雅用全息投影的手戳了戳方九的腰,一臉的幸災樂禍:「看到你也被折騰得這麼累我心裡就平衡了~」
方九瞥了莉雅一眼:「一邊兒去。」
說完,兩人互相對視一眼。
接著隔空做了個碰拳的慶祝動作,同時笑了笑。
就在這時,腦海中的嬰兒啼哭忽然停止了。
方九抬頭望去,發現石質嬰兒竟慢慢調轉方向,緊接著整具龐碩的軀體彷彿受到某種力量的牽引,開始朝著遠處飄去。
方九一驚,「它怎麼動起來了?」
「應該是靠靈能。」莉雅皺起眉頭,飛速分析道,「暗紋礦石幾乎都會靈能,而目前來看它好像也會……」
楊柳連忙湊了上來,扒拉著窗戶:「它……它要去哪啊?」
莉雅皺起眉頭,快速測量了一下路徑,「從方向上來看,它好像是打算去這片行星係的恆星附近,相當於這個星係的太陽。」
楊柳頓時就不明白了:「去太陽那邊乾嘛?」
麵對這個問題,方九看了看一臉懵逼的大壯,又看了看窗外漸漸飛遠的石質嬰兒,好像察覺到了什麼。
「有冇有可能……」方九表情複雜地說道,「他想去太陽那邊……喝點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