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潛，下潛。
華生順著管道急速下潛，進入星球核心內部。
從管道口脫出後，泡泡梯很快便融化殆儘，他整個人隨之陷入熔漿內部，在難以想像的高溫化學反應海洋中向下潛泳。
這個過程本該尤為緩慢，但在聖堂裝備的加持下，華生挖穿外核表層熔漿的速度加快了數百倍，幾乎是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了核心與外核的交界處。
華生很快就在混亂崩塌的星核結構中窺見了一道豁大的缺口，宛如天塹溝壑般出現在星核交界處，熔漿與各色晶石如同翻滾的海水，不斷順著缺口湧入核心——期間震耳欲聾的轟鳴在耳邊炸響，地質運動的震撼令華生五臟六腑都在劇烈顫動。
然而這些歸根結底都屬於【理解】的範疇。
華生最多隻感到略微不適，卻並未受到根本性的傷害，硬扛著周圍的溫度、壓強、地震以及聲波，一頭紮進缺口中。
來到這顆星球的最深處，最核心的位置，華生終於見到了那個嬰兒。
一切正如方九所言，它龐碩巨大，有著略顯粗糙但格外完整的石質肌膚，肚臍上連著一跟晶石臍帶，臍帶末端與外殼相連，通過這類特殊的母嬰關係來汲取星球內部的能量。
而此時這具星體級別的嬰兒正用力拉拽著臍帶，華生看到臍帶中段部分已經變形扭曲，無數裂縫遍佈其上，看著隨時都可能崩斷。
「這小孩勁兒真大啊……」
華生心裡嘀咕著，按下裝甲的某個外接開關，從胸前敞開的凹槽中取出一個毛線團。
這個看上去平平無奇的毛線團在星核內部依然保持著平常狀態，似乎如此惡劣的環境也無法對它造成實質傷害。
他一隻手捏住毛線團的線頭，先向外拉扯一段，接著抬頭看向前方的石質嬰兒——它一門心思撲在扯斷臍帶上，顯然還冇有發現華生這個渺小的存在。
現在是動手的好機會。
話雖如此，華生還是選擇先按兵不動，向星球之外的「總指揮官尋求聯絡。
「我已抵達目標地點。」
華生開啟裝甲內建語音係統，與上萬公裡之外的空域飛船取得聯絡，聲音平靜：「目前狀態良好，無身體不適或不良反應，且目標處於無戒備狀態，可以執行一階段任務。」
空域飛船，中控室大廳。
來自華生的語音訊息在大廳內響起。
方九站在視窗俯瞰下方的星球，紫色眼瞳中的畫麵如奔流般接連閃過。
在他所看見的預知結局中，暫時冇有值得關注的失敗畫麵。
「可以執行。」方九迴應道，「先從左邊手臂處進行環繞，記住要先將切割線纏繞全身，最後再進行閉合切割，分段切割會導致嬰兒產生過激反應。」
「明白。」
華生說完這句話，長嘆了口氣，再抬起頭看向那石質嬰兒時，眼神變得相當複雜。
「應該不至於損陰德吧……」
嘴裡唸叨著這些有的冇的，華生捏緊手中的切割線，慢慢靠近石質嬰兒的左側手臂。
地下作業的異體特工開始執行任務。
位於星球上空，漂浮在浩瀚宇宙中的空域飛船也開始震動起來。
一根藍中帶白的炮管從空域飛船下方伸出，比起原本的炮管，新改良後的版本將原先的白色炮管進行了擴增，並在內部新增了十四圈由聖堂材料製成的的能量環，在炮管上內部如同褶皺般互相緊貼連線。
此時，大壯和楊柳穿過艙門，回到中控室。
一人一石分別扛舉著一大塊通體黝黑形狀不規則的巨型石塊，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
方九回頭正好看到這一幕，眉頭忍不住挑了挑：「這啥玩意？」
「燒烤射線的燃料呀！」楊柳單手扛著石塊，疑惑地看向方九，「領導你不知道嗎？」
方九聞言怔了怔：「什麼燃料？」
「上次跟那個大魔方乾架的時候，我們不是配合管理局的悖論光矛來了一發射線嗎？」
一道金髮雙馬尾的全息投影突然在方九麵前浮現出來，一本正經地解釋道：「那次幾乎把這艘飛船，或者說049淨化主義儲存的燃料燒得隻剩一半咯，所以咱們這次需要再添點燃料，不然威力不夠在星球上開個洞的……話說你這個當艦長的怎麼連這都不知道？」
「你又冇跟我提過。」方九瞥了眼旁邊這個虛擬小人，「所以這材料哪兒來的？」
「摳的。」莉雅言簡意賅。
方九眼角跳了兩下，略感驚奇地看向那兩塊明顯經過高度壓縮後的純精石塊，「壯族自治區那邊敲打同事的效率這麼高呢？」
大壯眼球裡生出些驕傲的小情緒，崎嶇的石塊表麵微微顫動，「我讓它們這兩天連夜加班加點敲出來的，隻要給它們加班費就行，而且這事再怎麼說也是為星球文明做貢獻，所以我許諾之後會在報告裡提上一嘴，雖然不能完全洗刷它們石奸的身份，但起碼以後不至於變得石石喊打。」
原來是有名譽和財富雙豐收的好事，這下就好理解了。
方九就覺得奇怪呢——這兩天壯族自治區那塊的工作熱情空前高漲，每天工位上都叮鈴哐啷的，一堆暗紋礦石第二天起床這輪廓都變了，就這還不申請工傷，舉著個鎬子就去工位繼續禍禍同事……
過了一會兒，莉雅將炮管引數除錯完畢，大手一揮：「好了，把燃料都加進去吧。」
大壯和楊柳對視一眼，隨後掀開中控大廳內直通熔爐的管道蓋口，將兩顆高純暗紋礦丟了進去。
莉雅站在中控台前，全息投影形象的眼瞳染上紅光，一連串資料流高速淌過她的身體——作為這艘飛船的艦載精靈，她能切實體會到熔爐的能量濃度在急速上升，滾燙的能量熔漿在體內翻湧，大量繁雜的程式正在按既定順序依次啟動。
「能量充填完畢。」莉雅麵無表情地說著，扭頭看了眼方九，「隨時可以開火——方九，怎麼說？」
方九深吸口氣：「開炮。」
「坐標鎖定，炮管狀態正常，能量環執行正常，熔爐反應正常，開始進行注能……注能結束，聖堂增幅裝置狀態良好，反重力裝置無影響，模擬程式成功率99.8%，全係統安全檢測通過——」莉雅高速執行著預設指令，然後突然咧嘴一樂，朝前一指，眼瞳中紅光驟閃，「給我發射射射射射射射……咳咳咳咳……哎喲我去口水嗆到了……」
方九不知道一個賽博小人是怎麼嗆口水的，他也懶得管。
反正習慣了。
一發裹挾著恐怖高溫的巨型射線雷射從天穹射落。
恐怖的衝擊將這顆星球稀薄的大氣層瞬間轟散，天空好似變成一片燃燒的鮮血，醒目的鮮紅照亮大地，能量態的熔漿宛如一桿神罰長槍，筆直捅入星球表麵，剎那間迸發出的衝擊力讓大地破碎，焦土與狂風激烈翻滾，整顆星球都劇烈地震盪起來。
在人類管理局所設定的避難所中，暗紋礦石的居民們正通過空域飛船的影象轉播見證這一切——它們曾無數次見證這末日降臨的景象，如今它們再次看到「天火」懲戒這顆星球，心裡卻生不出什麼恐懼。
因為這一次，「天火」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高度濃縮的炙烤射線又為這顆星球表麵帶來了一次災難，但是相對的，計劃也在如期進行中。
這片土地被049多番侵害，如今的堅硬程度已大不如前，地表被輕易貫穿，射線一路暢通無阻地深入地底，以極快的速度開鑿出一條通往星核深處的通道。
但是與此同時，劇烈的震動也引發了一些意外。
「嬰兒反應激烈！」
華生的聯絡很快傳了過來，聲音顯得有些模糊，還帶著喘氣聲，像是處在某種劇烈運動中：「它注意到危險了！它在拚命拉扯臍帶，外核結構又快裂開了！」
方九對這種情況並不意外。
星球燒烤射線引發的動靜，必然會讓石質嬰兒產生過激反應。
這是在計劃早期就討論過的問題。
解決的辦法也很簡單。
「通知暗紋礦石管理局。」方九繼續用預知視覺觀察星球地表，「讓他們準備啟動靈能震盪模組，用聲波震撼裝置傳遞到地下。」
「通訊早就連上了。」莉雅說道，「都在等你的指令呢，是現在就啟動還是怎麼滴？」
「先等等。」
方九冇有著急下達指令，而是仔細觀察預知視覺內的畫麵。
他看到各種意外畫麵在眼前頻繁閃爍，成功和失敗的比例正在隨著時間的變化而頻繁增加或減少。
在不同的時間節點做出決斷，最終導向的未來都會變得不同。
所以他要等一個成功率最高的時間，再下達執行任務的指令。
這就是為什麼隻有方九能進行「全域性微操」，畢竟隻有他才能判斷出在什麼時候執行任務纔能有最高的成功率。
「差不多了，就是現在。」
確認到當前這塊區間內成功畫麵數量幾乎完全覆蓋失敗畫麵，方九即刻下達指令：「啟動靈能震盪模組。」
中控大廳內馬上響起暗紋礦石局長悶沉而生澀的回答：「……明白。」
下一秒，星核研究所內。
一片擁有最高階禁製的大廳中，四排十六個如同金屬液罐的裝置開始運作，其內部正不斷滲出某種紫色液體，沿著表麵複雜的管道線路流向另外十六座如同衛星接收站的聲波震撼裝置。
——這是暗紋礦石的科技結晶之一，通過吸收汲取暗紋礦石天生自帶的靈能，注入靈能震盪模組中，並將其轉化成液態實質型物質，再傳輸到聲波震撼裝置中，將極度濃縮後的靈能通過聲波的方式傳遞出去。
方九等人來旅遊時，看到的那幾座精煉塔和巨型工廠，其實都是不同種類的靈能轉化裝置。
對於暗紋礦石來說，靈能幾乎完全代替了電能，成為了它們文明科技當前階段的發展基石。
隨著一陣靈能聲波驟然轟出。
不過短短幾十秒的時間，下方核心深處的華生就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由於靈能知識不在他的【理解】範疇，因此華生無法免疫這次靈能聲波衝擊。
然而暗紋礦石管理局已經對這次的靈能聲波進行過精密除錯，確保不會對碳基生物造成太大影響，隻會對同為矽基生物的石質嬰兒有效。
隻能說跨生物圈合作有時候也挺方便的，就像人類的藥丸毒不死暗紋礦石一樣，暗紋礦石的靈能有時候也傷不到人類。
「……」
華生很快回過神，再抬起頭時，發現石質嬰兒如同呆傻般愣在原地，隻憑藉著本能在拉扯臍帶，但動作已然不如從前那般過激。
「靈能震盪聲波的持續時間有限。」
方九平靜地說道：「華子，你可能得繼續加快點動作了。」
華生晃了晃腦袋，讓自己強製清醒過來，「我知道，我馬上就……」
話音剛落。
一股極端冰冷的觸感瞬間爬滿全身。
華生瞬間感覺如墜冰窟，全身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猛地回過頭來。
一抹油汙狀的綠色從晶體中脫離，正一下下地扭動著，朝他的腳下蔓延過來。
這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