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界城的街頭,繁華依舊。
雲錚手裡提著一壺剛剛用戰功換來的醉仙釀,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走在喧鬧的人群中。
他找了個路邊的台階坐下,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卻澆不滅他心中的那一團亂麻。
這幾日,他像個貪婪的竊賊一樣,瘋狂地汲取著萬界城中的一切。
他去聽了大帝的講道,去看了神工坊的新式流水線,甚至還花大價錢買了一本經過李忘塵等人改良後的《星符道真解》手抄本。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超方便 】
這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
那困擾了他足足三千年的修為瓶頸——聖人境中期的壁壘,竟然在這本被他以前視作下界蠻夷塗鴉的小冊子麵前,有了鬆動的跡象!
「諷刺……真是諷刺啊。」
雲錚苦澀地笑了笑。
在仙界,為了哪怕一絲修行的資源,都要還要跟同僚勾心鬥角,甚至還要看上司的臉色。可在這裡,大道彷彿就擺在路邊,誰想撿都能撿。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慌與迷茫。
他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雖然行色匆匆,但眼中都閃爍著光芒的修士。
那種光芒,叫希望。
而他呢?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上,曾沾染過不知多少下界生靈的鮮血。
「我是個罪人……我是個入侵者。」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內心。每當有熱情的萬界修士向他打招呼,甚至邀請他組隊時,他都會本能地躲閃,甚至落荒而逃。
他害怕。
害怕那層麵紗被揭開後,迎來的將是千夫所指。
「雲兄?你也出來了?」
一個壓低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雲錚回頭,看見兩個穿著便服,卻依舊掩蓋不住那一身仙靈之氣的男子,正鬼鬼祟祟地縮在牆角。
那是他在贖罪營的同僚,也是曾經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
「聽說了嗎?」其中一人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戰功殿那邊放出了風聲,說是……隻要贖罪營的戰功積累到一定程度,就可以申請脫罪!」
「脫罪?」雲錚眼神一凝。
「對!就是徹底洗去戰俘的身份,發放正式的萬界城戶籍,成為這裡的合法居民!」
那人的眼中閃爍著渴望的光芒。
「到時候,咱們就能正大光明地在這裡修煉,在這裡生活了!」
「可是……」另一人卻嘆了口氣,潑了盆冷水,「真的能行嗎?咱們畢竟是仙界的人,是侵略者。他們……真的能毫無芥蒂地接納我們?」
「而且,那位帶走了整個仙界的天帝前輩……等他歸來之時,會不會清算我們?」
這句話,讓三人都沉默了。
那是懸在所有仙界降軍頭頂的一把利劍。
雲錚握緊了酒壺,指節發白。
他不想死。
他的妻兒還在那個被帶走的世界裡。他想等天帝回來,想再見她們一麵,想……給她們在這個充滿生機的新世界裡,安一個家。
但這,可能嗎?
他不知道。
就在他心煩意亂,甚至想回贖罪營那個冰冷的營房躲起來時。
「神工峰招人了!招人了啊!」
「還是老規矩!無需根骨!不看出身!隻要你有一技之長!哪怕你會炒菜,我們靈膳房都要!」
一陣熟悉的、充滿了活力的大嗓門,穿透了街道的嘈雜,鑽進了雲錚的耳朵裡。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頭。
不遠處,天元聖地那個最熱鬧的招新廣場上,依舊是人山人海。
無數懷揣著夢想的年輕散修,正排著長隊,眼神熱切地望著那座象徵著魚躍龍門的高台。
那裡,代表著機會,代表著未來。
雲錚站了起來。
他的腳步,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不受控製地向著那邊挪了過去。
「我在幹什麼?我瘋了嗎?」
他在心裡質問自己。
一個聖人境的俘虜,跑去參加人家宗門的招新?這不是自投羅網,自取其辱嗎?
但他停不下來。
或許是因為太渴望那種被接納的感覺,又或許……隻是想離那個據說是有教無類、海納百川的天元聖地,更近一點。
他排在了隊伍的最後麵。
前麵的年輕人一個個興奮地討論著自己的一技之長,有人擅長種靈稻,有人擅長刻符,還有人說自己腿腳快能代跑。
雲錚就那麼默默地聽著,身上那股聖人的氣息被他死死地壓製在體內,甚至有些佝僂著背,生怕被人認出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
終於,輪到了他。
負責登記的,是一名隻有化海境的天元聖地內門弟子。
那小弟子忙得頭也不抬,手裡拿著玉簡,機械地問道:
「姓名?」
「……」雲錚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
「修……修為?」小弟子沒聽到回答,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他看到了雲錚。
看到了這個雖然穿著普通長袍,卻依然難掩那一身與眾不同氣質的中年人。
那小弟子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手中的測靈寶鏡下意識地對準了雲錚。
「滴——!」
寶鏡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警報!那是檢測到了強大且……異樣氣息的反應!
「你……」
小弟子的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手按在了傳訊符上,周圍維持秩序的執法隊弟子也立刻投來了銳利的目光。
「姓名?修為?有何特長?!」
這一次,小弟子的聲音嚴厲了許多。
雲錚沉默了。
他知道,隻要自己轉身就跑,憑藉聖人境的修為,這群小輩攔不住他。或者隨便編個假名字,以他的手段,未必不能矇混過關。
但是……
看著那小弟子警惕卻清澈的眼神,看著遠處那座巍峨的傳道殿。
雲錚忽然覺得,自己累了。
他不想再躲了。
也不想再騙人了。
這是他身為一名曾經傲視一方的仙將,僅存的……最後的驕傲。
雲錚深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地挺直了那一直佝僂著的脊背。
一股屬於聖人境的強大威壓,雖然沒有爆發,卻自然而然地流露了出來,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他抬起頭,那雙經歷了無數殺伐與滄桑的眼睛,直視著那名小弟子的雙眼。
聲音沙啞,卻無比的清晰,迴蕩在整個招新廣場之上。
「我叫雲錚。」
「修為……聖人境。」
此言一出,周圍瞬間一片死寂!無數道目光驚駭地看了過來!
聖人?!來參加招新?!
那小弟子更是手一抖,玉簡都差點掉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了雲錚的下一句話。
一句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話。
「至於特長……」
雲錚慘然一笑,指了指自己身上那流轉不息的、與此界格格不入的法則氣息。
「我唯一的特長……就是……」
「我是一名……仙界修士。」
說完這句,他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眼神中卻透著一股決絕的期待。
他對著那個早已目瞪口呆的小弟子,也是對著整個天元聖地,問出了那個壓在他心頭最重的問題:
「請問……」
「我這樣的罪人……可以,加入天元聖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