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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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天脊山巔,晨霧未散。
李玄清睜開眼。
古鬆的枝葉間漏下幾縷天光,青石棋盤上積了薄薄一層鬆針。
十年了。
他在這鬆下坐了十年。
小狐蜷在他腳邊安睡,醒來時已做了祖母。
爐鼎已穩,需萬緣為火。
該下山了。
他持著那根竹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身上的青衫不知何時變成了一件素色長袍。
麵容年輕,眉眼溫潤,像大病初癒的世家子。
走在山路上,與往來的凡俗之人並無太大分彆,隻是太靜了些。
走到半山腰,晨霧散了。
山下的青石鎮清晰起來。
他看了一眼,繼續走。
李玄清走進青石鎮時,早市將散未散。
賣豆腐的婦人收了攤,蹲在溪邊刷木桶。
幾個孩童在巷口拍皮球,球滾到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遞過去。
領頭的孩子接過球,仰頭看了他一眼說了聲:
“謝謝哥哥。”
便抱著球跑了。
李玄清站在原地,看著孩子們跑遠,唇角有一點笑意。
他繼續往前走。
經過鐵匠鋪時,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正響。
老趙光著膀子,小錘在大錘落下的間隙裡點在砧子邊緣。
一個小丫頭蹲在門口,拿樹枝在泥地上畫畫。
李玄清停下來看了一會兒。
小丫頭抬起頭,歪著腦袋看他,嘴裡少了一顆門牙。
“畫的是什麼?”
小丫頭咯咯笑:“馬!會飛的馬!”
李玄清低頭看了看。
那畫歪歪扭扭的,四條腿長短不一,倒是真有一對翅膀似的玩意支棱在背上。
他點點頭:“確實會飛。”
小丫頭高興了,舉起樹枝朝他揮了揮。
李玄清也揮了揮手裡的竹杖,然後繼續走。
經過茶攤時,他停下了。
茶攤在鎮口,支著一個發黑的竹棚,幾張條凳,一個泥爐。
爐上坐著一把被炭火燻黑的老鐵壺。
條凳上坐著一個灰布短褐的老人,頭髮花白,正端著一碗茶慢慢地喝。
正是來喝早茶的淩虛子。
李玄清走過去,在淩虛子對麵的條凳上坐下。
淩虛子抬眼看了他一眼。
素袍,竹杖,青年模樣。
氣息……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多看了李玄清幾眼便收回目光,繼續喝茶。
老掌櫃從裡間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碟炒豆子。
見來了新客,愣了一下。
李玄清道:
“一碗茶。”
老掌櫃應了一聲,轉身去取碗。
茶來了,粗瓷碗,碗沿磕了一個小缺口。
茶湯褐紅,是山裡采的野茶,澀口,回甘卻長。
李玄清端著碗,喝了一口。
“好茶。”
老掌櫃回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年輕人識貨,這茶是我自己上仙山采的,天生天養。”
“采了幾年?”
“四十多年嘍。從還能爬山的時候采到爬不動為止。”
李玄清點點頭,又喝了一口。
茶攤裡靜下來。
爐上的鐵壺咕嘟咕嘟響,遠處傳來鐵匠鋪的叮噹聲。
淩虛子隻是偶爾看他幾眼,卻始終冇有說話。
他喝完碗裡的茶,在桌上放了兩文錢,起身走了。
走出茶攤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青年道人正端著茶碗。
晨光從竹棚邊緣斜照進來,落在他臉上,很年輕,很平靜。
“老先生怎麼一直盯著在下看,莫不是我今日臉上生了花朵不成?哈哈……”
李玄清打趣了一句。
“哈哈,冇有冇有,隻是見小郎君生的俊俏,多看了幾眼。”
淩虛子失笑搖頭。
“奇怪。”
他收回目光,嘀咕了一句便轉身離去。
李玄清將碗中最後一口茶飲儘。
放下碗,在桌上放了兩文錢。
他站起身,對老掌櫃說:
“老人家,茶真好。”
老掌櫃擺擺手:“好喝就常來。”
李玄清笑了笑,持杖往鎮外走去。
李玄清沿著山路走了兩日,在青石鎮周邊轉了又轉。
第三日午後,他走到一個岔路口。
兩條路,一條向左,一條向右。
左邊那條通往山深處,右邊那條地勢平緩些。
路口立著一塊界碑,字跡模糊,看不出寫的是什麼。
界碑旁站著一個人。
金丹初期的修為,中年模樣,麵容清瘦,穿一身半舊的道袍,手裡握著一枚玉簡。
他正皺眉看著兩條路,神情專注,像在辨彆什麼。
李玄清走到岔路口,停下,看了看兩條路。
然後轉向那人。
“道友。”
那人回過頭,看了李玄清一眼。
素袍青年,冇有靈力波動,是個凡人。
對於對方稱呼自己道友,他心裡感到一絲不舒服。
但他的性格倒也算和藹,並冇有說什麼。
他的目光在李玄清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
“哪條路通往青石鎮?”
那人微微一頓。
他沉默了一息,然後抬手指向左邊那條路。
“這條。”
李玄清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點點頭:
“多謝。”
然後他持杖,往左邊那條路走去。
竹杖點在泥土路上,發出極輕的篤篤聲。
那人站在原地,看著素袍青年的背影。
山風吹過來,竹杖的聲音漸漸遠了。
他收回目光,把玉簡收進袖中,轉身往右邊那條路走去。
他要去天脊山。
那青年問他的是“哪條路通往青石鎮”,而他指了左邊。
可他也是初來乍到,站在這個岔路口,兩條路他都不確定。
左邊那條到底通往哪裡,他並不知道。
他當時隻是覺得既然對方問的是青石鎮,而他自己要去天脊山。
那青石鎮和天脊山應該不在同一個方向。
左邊看起來更像通往山外的路。
他看出那青年冇有靈力,便冇有再多想。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忽然覺得指尖有點涼。
他自詡識人一途頗有建樹。
可此刻他回想那個青年的臉。
素袍,竹杖,二十出頭。
其餘的,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他猛地轉身,疾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