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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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清抬手示意它們起身,並未轉身下山,反倒在這山巔古鬆下留了下來。
也是自證道鬼仙這一刻起,他便徹底斷了以神通推演測算自身前路因果的念頭。
先天金丹大道,修的是清靜無為,順天應緣。
窺破因果、預判起落,卻終究落了“執”字,恐遭劫數。
自此往後,自身的緣法聚散、前路起落,皆隨緣而至。
他再不做半分推演測算,隻守本心,順自然而行。
他在古鬆旁搭了間極簡的草廬,山風穿堂而過,鬆濤日夜相伴。
日常不過是靜坐觀雲,臨溪聽水。
偶爾拾些枯枝煮山泉,閒了便在青石上以鬆針為子,落子成局。
山中的生靈依舊常來。
日子就這麼不疾不徐地過著。
山中無日月,寒暑不知年。
他忘了自己在這山巔待了多久,也從不去算,隻隨著日出月落、春去秋來,安然度日。
直到這日,山脈外下王家村的樵夫王石,為了采懸崖上的崖柏芝給母親治咳喘,孤身闖了天脊山深處。
村裡人世世代代都守著規矩,天脊山深處半步不能踏,都說裡麵有去無回。
不是困死在瘴氣裡,就是成了妖獸的口中食。
可王石冇得選,母親躺了半個月,咳得連水都咽不下。
大夫說了,唯有山深處的崖柏芝能吊命,不然就隻能準備後事。
他揣了兩個粗糧餅,彆上斧頭,天不亮就進了山。
越往裡走,林子越密,瘴氣越重。
走了兩天兩夜,乾糧吃儘,水囊空了,腿摔瘸了。
身上被荊棘劃得全是口子,還跟一頭黑熊拚了命。
斧頭刃砍得捲了邊,人也被熊掌拍中胸口,吐了好幾口血。
他靠在老樹下,手裡死死攥著半片剛采到的崖柏芝,意識一點點沉下去,隻覺得自己這次必死無疑了。
臨死前,他心裡隻遺憾冇能把藥帶回去,冇能見上懷孕的妻子最後一麵,冇能看著孩子出生。
就在他意識快要散儘的那一刻,身前濃得化不開的白霧瘴氣,忽然就散了個乾淨。
眼前豁然開朗。
千年古鬆遮天蔽日,鬆樹下立著一間簡陋的草廬。
廬前青石為桌,坐著個青衫道人。
正垂眼看著石上的棋局,神色清和,周身氣度讓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更奇的是,平日裡見了人就跑的野鹿,安安靜靜臥在道人身側。
枝頭上的山雀,落在道人的肩頭,半點不怕人。
王石活了二十多年,從冇見過這般人物,隻當是臨死前的幻覺,撐著身子想跪下行禮,卻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青衫道人抬眼看來,指尖輕輕一引,一股溫和的力道將他扶到石凳上坐定。
石桌上憑空多了一杯溫熱的山泉,恰好解了他喉頭的乾渴。
王石緩了許久,才啞著嗓子解釋自己迷了路,不是有意闖進來的,說著就要把手裡的崖柏芝遞過去,謝他收留。
道人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青石棋盤上,淡淡開口:
“路在腳下,何來闖與不闖。一局棋罷,你自能帶著藥下山。可願陪我走一局?”
王石慌了,連忙擺手,說自己就是個砍柴的粗人,哪裡會下棋,彆汙了仙長的棋盤。
他平日裡在村裡也愛跟人下兩局,可在這道人麵前,隻覺得自己那點本事上不得檯麵。
“無妨。”
道人指尖輕點棋盤,縱橫紋路變得淺白易懂。
“落子無定法,隨心就好。”
王石看著他清和的眉眼,心裡的慌亂和瀕死的恐懼竟散了大半。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石子,小心翼翼落了第一子。
他本以為這看著仙風道骨的道人,棋路定是高深莫測。
卻不料對方落子極緩,平平無奇,竟和他村裡的老棋友冇什麼兩樣。
一來二去,王石也放開了膽子,棋路越走越開,一局棋下得酣暢淋漓。
期間他腹中空空,傷口隱隱作痛,李玄清便遞給他一枚飽滿的鬆實,讓他含在嘴裡。
清潤的氣息瞬間漫遍全身,饑餓和痛感一掃而空。
他眼裡隻剩了棋盤上的黑白子,全然忘了周遭的一切。
他隻顧著棋局,全然冇注意到,廬外的雨落了又停,停了又落。
更冇注意到,身邊的野鹿換了幾代。
原本臥在道人身側的小狐,早已生了崽,崽又生了崽。
他手裡的斧頭靠在石邊,棗木斧柄一點點朽爛,鐵刃也生了厚厚的鏽,他竟半點冇察覺。
隻覺得一局棋罷,抬眼時,朝陽正好,山間的風清清爽爽,和他闖進來時冇什麼兩樣。
王石撓了撓頭,對著道人連連道謝,又躬身行了一禮。
他轉身扛起靠在石邊的斧頭,攥著那半片崖柏芝,順著原路下了山。
可手剛碰到斧柄,他就覺出了不對。
那柄用了五六年的棗木斧柄,竟糟朽不堪。
指尖一碰就往下掉木屑,斧刃也鏽得坑坑窪窪,彷彿在土裡埋了許多年。
他心裡咯噔一下,越往下走,越覺得不對勁。
原本熟悉的山路,竟變得陌生了許多。
路邊的樹粗了好幾圈,原本他常砍柴的那片林子,竟長成了密不透風的老林。
等他跌跌撞撞跑回山下的村子,更是渾身冰涼,愣在了原地。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可土房變成了磚房,村口的老槐樹粗了一圈。
他拉住一個半大的孩子,問起自己,孩子卻一臉茫然。
說村裡王家倒是有戶人家,三年前家中丈夫進山采崖柏芝,再也冇回來過。
家裡的老母親哭瞎了一隻眼,媳婦拉扯著孩子,苦熬了三年。
王石如遭雷擊,愣在原地,半晌纔回過神來。
他不過是進山闖了一趟,跟道人下了一局棋,怎麼山下就過了三年?
直到這時,他才猛然醒悟。
自己在山巔遇到的哪裡是什麼尋常道人,分明是隱居在山裡的活神仙!
他跌跌撞撞衝進自家院子,正撞見瞎了左眼的老母親坐在院裡曬草藥,妻子抱著個三歲的男童,正給老人捶背。
三年前剛懷孕的妻子,鬢角染了霜白,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可眼神裡卻滿是堅韌。
老母親瞎了一隻眼,另一隻眼卻亮得很,聽見他的聲音,手一抖,草藥撒了一地,顫著聲喊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