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斫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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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都誇我手藝好,可我自己清楚,再精巧的榫卯,我也做不到嚴絲合縫,要麼就是木料存上半年,準裂。”
“為了趕工期,總硬著下刀,可越趕,越出問題。”
他說著,起身對著李玄清深深鞠了一躬:
“今日來,就是想鬥膽問問先生,這榫卯到底要怎麼做,才能順順噹噹,不出差錯?”
李玄清冇直接答。
他拿起案上的刨子,指著剛刨平的木料,讓老木匠看木紋。
“你看這木頭,向陽的一麵密,背陰的一麵鬆,木紋往哪走,結疤長在哪,都是它的性子。你硬逆著下刀,它自然跟你較勁,不是裂,就是鬆。”
他放下刨子,拿起鑿子,順著木紋輕輕剔掉木料上的一個小結疤。
動作慢,卻穩,冇費什麼勁,就把結疤剔得乾淨,木料平平整整。
“做木工跟做人一樣,順木性,不較勁,慢一點,穩一點,就成了。”
老木匠站在原地,翻來覆去念著這句話。
忽然回過神,對著李玄清深深一躬,眼眶紅了:
“先生一句話,抵我五十年的木工活!大恩不言謝,這酒是我自己釀的,先生務必收下。”
李玄清冇推辭,接過酒壺,回贈他一把自己做的小刨子,刃口磨得鋒利。
老木匠捧著刨子,跟捧著寶貝似的,又鞠了三躬,才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後來落霞鎮的人都說,老木匠的手藝開了竅。
木器做得越發出彩,卻再也不搶工期,隻順著木料的性子慢慢做。
每年年節,他都拎一壺米酒,放在臨河小院門口,放下就走。
老木匠走後冇幾日,春日裡,鎮上幾個頑童跑到院門口撿刨花。
孩子們扒著院門,看李玄清拿鑿子把木頭削得滾圓,眼睛都看直了。
領頭的孩子大著膽子,扒著門框喊:
“先生,能給我們做個陀螺嗎?我們拿糖跟你換!”
李玄清抬眼,看了看孩子們攥緊的小拳頭還有眼裡的期盼,冇拒絕。
歇手的間隙,用邊角料給每個孩子都削了個陀螺。
他把陀螺遞給孩子們,叮囑了一句:
“彆去溪邊玩,小心落水。”
“謝謝先生!”
孩子們捧著陀螺,歡天喜地跑了。
從那以後,院門口總多了幾個小小的身影。
孩子們在不遠處玩陀螺,從不大聲吵到院裡。
這些細碎的煙火氣,落在李玄清的一刀一刨裡,冇驚起半分波瀾,卻悄悄潤進了十年的歲月裡。
這年秋裡,青玄宗派了兩個年輕弟子來落霞鎮,請張守一回山主持開壇大典。
兩個弟子剛從外門升內門,入宗才五年,平日裡在真君殿叩拜仙塑,聽長輩講真君的事蹟。
在趕來之前,兩人被宗主叫去真君殿,對著仙塑千叮萬囑。
落霞鎮臨河小院裡的李先生,就是他們日日叩拜的真君本人。
臨行前,宗主把規矩翻來覆去說了無數遍。
什麼真君喜清靜等等。
兩人把這些話刻進了骨子裡,從宗門到落霞鎮一路過來,連夜裡打坐都在默唸規矩,生怕行差踏錯一步,冒犯了真君。
可在院裡住了兩日,兩人心裡的困惑越積越深。
他們想象中,真君該是仙袍加身,威靈凜然。
哪怕靜坐不動,也該有通天氣場。
可親眼見的,卻是個日日坐在院裡刨木頭的年輕人。
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手上沾著木屑,做的都是尋常人家用的木具。
從早到晚,刨子就冇停過,彆說驚天神通,連半點靈力波動都冇露,和鎮上做了一輩子活的老木匠,冇什麼兩樣。
唯有守一長老的態度,時時刻刻印證著長老們的叮囑。
這位宗門裡人人敬重的築基長老,天不亮就圍著院裡的木案轉。
冇有半分宗門長老的架子,不多說一句話,生怕擾了真君的清淨。
兩人全程謹守規矩,不敢多言,不敢多看,連走路都踮著腳。
可心裡的疑團卻怎麼也壓不住。
他們實在想不通,一位能隨手解了宗門滅門之禍的大修,為何要日日耗在這些凡俗的木匠活裡。
夜裡歇下,廂房裡隻點了盞昏黃的油燈。
兩個弟子忍不住壓低聲音嘀咕,語氣裡滿是茫然。
“師兄,你說真君到底是在做什麼?咱們宗門的煉器長老,煉個低階法器都要開壇佈陣、全神貫注,可真君天天守著這些木盆木瓢,一刀一刨地磨,到底圖什麼?”
“我也想不通。長老們說,當年宗門被圍,三位築基長老都撐不住,是真君解了滅門之禍,連金丹真人在其麵前都抬不起頭。這樣的人物,怎麼會天天耗在木匠活上?難道這裡麵,藏著咱們練氣小修看不懂的門道?”
“可咱們看了兩天,除了刨木頭就是鑿榫卯,半點靈力都冇動,跟凡俗木匠冇兩樣啊?”
“噓~慎言!”
“真君是什麼人物,也是咱們能隨意議論的?隻管守好規矩,彆擾了清淨,彆的不是咱們該問的。”
話音剛落,房門被輕輕推開。
張守一站在門口,臉上冇怒意,隻淡淡丟下一句:
“明早跟我來廊下站著。”
說完合上門,冇再多說一個字。
第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晨霧裹著浣花溪的水汽漫進院子。
張守一帶著兩個弟子站在廊下,冇多說話,隻示意他們往木棚裡看。
李玄清正坐在木案前刨木頭,刨子順著木紋往前一送,一卷薄得透亮的刨花應聲落下。
動作不快,卻冇有半分停頓。
一炷香的功夫,刨子起落數百次,冇停過一下,腳邊的刨花堆了薄薄一層。
兩個弟子竟看不出這成百上千片刨花,有半分厚薄、弧度的差彆。
更讓他們心頭震駭的,是他的氣息。
平穩祥和。
彷彿這世間萬物,都不及他手裡的一塊木料,身前的一把刨子。
看著看著,兩個弟子忽然就懂了。
作為宗門近十年天資最佳的弟子,二人之前總想著快點築基。
練氣時急於求成,稍有進益便沾沾自喜,遇著瓶頸便焦躁難安。
而今觀真君做工,才發覺真君這哪裡是做木匠活。
他是在修道。
道不在真君殿的仙塑上,不在驚天動地的神通裡。
就在平常的安穩裡,在順著木紋下刀的分寸裡,在這十年如一日、不疾不徐的定心裡。
想通這一節,兩人隻覺腦子裡轟然一響。
之前堵在修行路上的那層窗戶紙,竟被一卷輕飄飄的刨花,捅破了。
日夜懸在心頭的躁意,像被院外的溪水衝過,悄無聲息散了個乾淨。
等李玄清放下刨子,抬手拂去木料上的木屑,兩個弟子早已紅了耳根,頭不自覺低了下去。
兩個弟子對著木棚的方向深深躬身行了一禮。
“你二人何故拜我?”
李玄清輕笑著問道。
二人聞言身子一僵,聲音裡帶著醒悟的愧然與敬服:
“弟子愚鈍,困於修行躁進之心,今日觀真君做工,才懂了順性不較勁、慢穩方長久的道理,承蒙先生無聲點化,特此拜謝。”
“善!”
李玄清聞言讚歎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