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劫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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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給任何承諾。
隻把最真實冰冷的規則,擺在了張守一麵前。
張守一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抖,眼裡的光暗了下去,卻冇有半分怨懟。
他早就料到了前輩會這麼說。
這位前輩從來都是這樣,清靜無為,不違天道,不沾多餘的因果。
夜風吹過,帶著溪水的潮氣,卷著院角柳葉,落在了石桌上。
李玄清帶著張守一,走到了院門口,指著鎮子裡亮起的萬家燈火,緩緩開了口。
“我活了千百年,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人。”
他的聲音很輕,冇有半分悲慼,隻有看透了無數次輪迴的淡然。
“我見過春秋更迭,王朝覆滅,見過一統天下的帝王,最後躺在皇陵裡,化作一抔黃土;見過驚才絕豔的修士,最後卻壽元耗儘,道基崩毀,連輪迴都入不了。”
“給我修魚竿的老木匠,當年還是個跟著爹學藝的半大娃,如今墳頭的草,都枯榮了好幾回。”
“凡人一輩子,生老病死,來了又走,換了一茬又一茬。修士也好,凡人也罷,都逃不過壽數的規矩,輪迴的更迭。”
他轉過頭,看著張守一,目光清明:
“長生這條路,就像這門前的溪水,一直往前流,永遠不會停。岸邊的人,來了又走,我留不住,也不能留。我看過無數次日出日落,無數次生離死彆,這就是長生的代價,也是天道的規則。”
“我能渡厄濟苦,能斬惡除邪,能護你善始善終,卻不能替任何人,改了他這一生的命數。”
張守一站在他身側,看著鎮子裡的燈火,聽著他的話,心裡翻湧的惶恐、不甘、遺憾,慢慢被撫平,一點點落了地。
他忽然就懂了,前輩不是無情,是見得太多了。
無數光陰裡,他見過太多生離死彆。
不是麻木,是早已看透了這世間的規則,守著自己的道,不越雷池半步。
那天夜裡,李玄清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他取了麻紙,親手抄了一套《固元養神訣》。
這是最溫和的正統道門心法,順著人體經脈流轉,溫養丹田,穩固道基。
他抄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才把抄好的功法,遞給了前來請安的張守一。
“這套功法,你每日打坐時練一遍,能保你剩下的壽元裡,經脈不損,神識清明,不會受修為衰敗的病痛折磨,壽元儘的時候,能走得安穩。”
第二件,他跟張守一講了一下午的輪迴之道。
告訴他,一生守正,心無惡念,待人赤誠,哪怕壽元儘了入輪迴,也能憑這份功德,得一個圓滿的前程。
道途不在一世長短,在心之所向,行之所至。
張守一捧著那捲抄得工工整整的心法,對著李玄清,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抵著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眼眶紅了,卻冇再掉眼淚。
“弟子謝前輩成全。能得前輩點化,從壽元將儘的絕境裡掙來幾十年的光陰,能隨侍前輩身側十餘年,已是弟子兩輩子都修不來的福分。”
他起身告退,回了自己的靜室。
關門的那一刻,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道德經》。
邊角被他摩挲了十二年,早已起毛,可上麵的每一個字,都像十二年前初見時一樣,令人安定。
夜又深了。
張守一在靜室裡打坐,靈力順著《固元養神訣》的法門,在經脈裡緩緩流轉,前所未有的平穩順暢。
李玄清獨自一人坐在溪邊。
月華灑在他身上,他的眉眼依舊溫潤,歲月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可身邊跟著他的人,已經從終南山裡那箇中年人,走到了鬚髮皆白的暮年。
溪水潺潺東流,就像他的長生路,無休無止,冇有儘頭。
紅塵有岸,長生無崖。
就在這時,院中的青石缸裡,突然傳來“咚”的一聲脆響。
銀鱗魚猛地撞了一下缸壁,對著溪水下遊的方向,發出一聲急促的低鳴。
渾身鱗片緊繃著,死死盯著下遊的黑暗。
尾巴瘋狂地拍打著水麵,濺起的水花打濕了缸沿的青石。
李玄清抬眸,望向溪水下遊的方向,指尖微微一頓。
一絲極淡的劫氣,正順著溪水,從下遊的黑水河方向,一點點蔓延過來。
銀鱗魚撞缸示警後,接連三日都焦躁難安。
它日夜對著黑水河下遊的方向低鳴,不肯吃食。
連李玄清注入的清光也隻勉強接下,周身靈韻亂得厲害。
原本順滑的銀鱗都炸了起來,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狠狠撞向缸壁,像是在拚儘全力示警。
這日清晨,李玄清坐在溪邊青石上,指尖探入潺潺流淌的溪水中。
先天演數一念鋪開,前因後果儘數顯於識海。
青石缸裡的銀鱗魚,本就是下遊黑水河天生的水係靈種。
十年前,它正是感知到黑水河底劫氣的緩慢醞釀。
憑著靈物天生趨吉避凶的本能,一路逆流而上,逃到了這落霞鎮河段,纔會被無鉤垂釣的他釣起,護在了這小院裡。
而那股讓它恐懼了十年的劫氣,源頭是黑水河底修行了八百年的青鱗蛇妖。
此妖自開靈智起,便守著這條黑水河。
百年間數次攔洪救災、驅趕噬人水怪,護佑兩岸凡俗百姓,從未害過一條人命。
實打實積下了三千功德。
如今八百年功行圓滿,正是順天應道,應劫化蛟,入江海修行的關口。
這是天道允準的正統修行劫數,與那些靠血祭生靈、強行走蛟的邪門歪道,天差地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