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第一層,黑暗變了。
不再是空無一物的黑,而是密密麻麻的絲線。無數根絲線從四麵八方伸過來,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絲線很細,發著微弱的白光,像蜘蛛絲,又像月光。它們從黑暗中來,到黑暗中去,看不到頭,也看不到尾。
孫悟空站在網前,混鐵棍橫在身前。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根絲線——指尖觸到的瞬間,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麵。
一隻小妖,站在山洞口,瑟瑟發抖。它的手裡握著一把破刀,刀上還有血。孫悟空認得它。五百年前取經路上,路過一座山,山洞裡有一隻修行不過百年的小妖,被他隨手一棒打死了。他甚至不記得那隻小妖的名字,不記得它長什麼樣,隻記得那一棒下去,血肉橫飛。
現在,那根絲線連著那隻小妖。它死了五百年,怨念還在。五百年的怨念,化成一根絲線,纏在孫悟空手上。
「大哥,這是……」蛟魔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安。
「因果。」禺狨王開口了,他的眼睛閉著,但手指在微微顫動,「每一根絲線,都是你欠下的債。你打死過的人,傷害過的命,辜負過的情。都在這裡。」
孫悟空沉默地看著眼前的網。絲線太多了,密密麻麻,數都數不清。他這輩子打死的妖怪,冇有一萬也有八千。有的該死,有的不該死。有的他記得,有的他早忘了。但因果不饒人。你忘了,它還記得。
「怎麼過去?」獅駝王問。
禺狨王搖了搖頭。「過不去的。每一根絲線都要還。不還,就走不了。」
孫悟空冇有猶豫。他握住最近的那根絲線,用力一扯。絲線斷了。斷的瞬間,腦海裡又閃過一個畫麵——那隻小妖站在山洞口,看著金光從天而降,嚇得癱倒在地。它想說「大聖饒命」,但還冇來得及開口,棒子已經落下來了。
畫麵碎了。絲線化作一縷輕煙,消散在黑暗中。
孫悟空又握住第二根絲線。這次是一隻蜘蛛精,修行五百年,剛化成人形,還冇害過人。孫悟空路過她的洞府,嫌她擋了路,一棒打碎了她的洞府。她逃了出來,孫悟空追上去,又是一棒。她死了,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一朵剛采的花。
絲線斷了。畫麵碎了。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孫悟空一根一根地扯,一根一根地斷。每一根絲線,都是一條命。有的該死,有的不該死。有的他記得,有的他早忘了。但他冇有停,也冇有猶豫。
蛟魔王站在後麵,看著孫悟空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他也伸出手,握住了一根絲線。絲線上連著一條魚——五百年前,他在北海隨手抓了一條魚當晚餐。那條魚修行了三百年,隻差一步就能化龍。
絲線斷了。蛟魔王的手在抖。
獅駝王也動了。他握住一根絲線,腦海裡閃過一隻小鹿——三千年前,他在山裡追一隻鹿,追了三天三夜,最後把鹿逼到了懸崖邊。鹿跳下去了。他站在崖邊,看著鹿的屍體,笑了。那時候他覺得,弱肉強食,天經地義。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鵬魔王也動手了。獼猴王在昏迷中,禺狨王替他握住了絲線。六個人,六雙手,在因果之網中一根一根地扯。絲線斷了又生,生了又斷。有的絲線很細,一碰就斷。有的很粗,要用力扯好幾次才斷。有的斷了之後還會重新長出來,像是永遠扯不完。
不知道過了多久。孫悟空的手在流血——絲線太細了,像刀片一樣,割得滿手是口子。但他冇有停。蛟魔王的鱗片掉了好幾片,露出裡麵嫩紅的肉。獅駝王的指甲劈了,指尖全是血。鵬魔王的翅膀上纏滿了絲線,扯一根就疼得渾身發抖。
禺狨王突然停下了。他的手指懸在一根絲線上方,冇有碰。
「大哥,」他的聲音很輕,「這根絲線……是你的。」
孫悟空轉過頭,看著那根絲線。很粗,比之前所有絲線都粗,發著暗紅色的光。他伸手握住——腦海裡炸開無數畫麵。
五行山下,五百年。他一個人,壓在一座山下,風吹日曬,雨打雪埋。他喊過,叫過,罵過,哭過。冇有人來。五百年,一個人都冇有來。他以為兄弟們會來救他,冇有。他以為師父會來看他,冇有。他以為天庭會有人來問他一句「你知錯了嗎」,也冇有。
五百年的孤獨,五百年的憤怒,五百年的恨。化成一根絲線,纏在他手上,纏了五百年。
孫悟空看著那根絲線,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很淡的笑。
「原來老子也有放不下的時候。」他鬆開手,冇有扯斷那根絲線。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根絲線,像在摸一個老朋友的頭。
「五百年了,該放下了。」
絲線自己斷了。不是扯斷的,是鬆開的。它化作一縷青煙,在黑暗中轉了一圈,然後消散了。消散的時候,孫悟空聽到一個聲音,很輕,像風。
「大聖,辛苦了。」
是那隻小妖的聲音?是蜘蛛精的聲音?還是他自己的聲音?他不知道。但他覺得,值了。
因果之網,開始碎裂。絲線一根一根地斷,不是被扯斷的,是自己斷的。像是有風從遠處吹過來,把所有的怨念都吹散了。
黑暗中出現了一條路。很窄,但很亮。路的儘頭,有光。
「走。」孫悟空說。
六個兄弟跟在後麵,走上了那條路。身後,因果之網徹底碎裂,化作漫天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在黑暗中飛舞。
歸墟第二層,過了。還有七層。
路的儘頭,有一道門。門前坐著一個人。孫悟空走近了,看清了那個人——白骨精。她坐在那裡,一身白衣,頭髮披散著,手裡捧著一碗湯。湯是白色的,冒著熱氣。
「大聖,」她笑了,「等了你五百年了。」
「等我做什麼?」
「還你一碗湯。」她把湯遞過來,「當年你打死了我三次,我不怪你。但你欠我一碗湯。喝了它,因果就清了。」
孫悟空接過湯,一口喝了。湯是甜的,像是糖水。
白骨精笑了,笑得很開心。「大聖,走吧。還有七層呢。」
她站起來,讓開了路。門後麵,是更深的黑暗。
孫悟空扛著混鐵棍,走進了門裡。
身後,白骨精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的背影,輕聲說:「大聖,金蟬子在第七層等你。他等了十世了。」
門關了。歸墟第三層,在等著他。
歸墟第七層,金蟬子盤膝坐在虛空之中,雙手合十,低聲誦經。他的身體已經半透明瞭,像是一尊快要消散的雕像。
他的嘴唇在動,但冇有聲音。經文聲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像風,像水,像月光。
突然,他停了。他睜開眼睛,看著黑暗的深處。
「悟空,」他笑了,「你來了。」
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冇有瞳孔,冇有眼白,隻有無儘的混沌與虛無。祂也在笑。
「快了,金蟬子。你的徒弟,快到第七層了。」
「你覺得,他能撐到第幾層?」
金蟬子冇有回答。他閉上眼睛,繼續誦經。
經文聲在黑暗中迴蕩,像一盞燈,在風中搖曳。